长青说的没错,这个时机,他不宜再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得记住昔日之辱,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
可他就能让她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山间吗,万一有野兽啃食她怎么办?他虽对她恨之入骨,可终归不忍心看到她死无全尸。
他一定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见她。”他如同被一只手抽走了身上所有倨傲强硬的气势,只闭上眼,声声无力,对长青道,“你去办吧,我有分寸。”
长青无可奈何,默默叹了几声气,转头去办。
他们从前经常外出执行任务,原本就有好几个假身份,眼下只需给谢暇办个合理身份便可。
他不宜亲自出面,只能花钱买通了个书生,请他去委托那各大茶楼饭馆专门帮忙办路引的中间人,办一张去保定的路引。
花钱办路引,只要门路对,不偷窃不明抢,不闹出轩然大波,朝廷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办起来速度极快,当日傍晚便盖了印下来了。
谢暇拿到路引后,细心谨慎,将路引里外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备马车启程。
他令长青与其他几个信得过的属下充当赶车的家奴,自己则坐在马车内,扮作染了病的富家公子,被奴仆们护送去保定找神医看病。
坐在马车内,他捏着那张假路引,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与她初次相见,她就是用这样一纸假路引,女扮男装,伶牙俐齿,差些骗过了他。
这才过去多久,物是人非。
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风水轮流转,自己竟会落到这东躲西藏的地步。
城门口的官兵听说车上的人染了会传染的重病,怕沾了晦气,不愿仔细查看人,只看了眼路引,姓名与所去地点皆能对应,便命人放行。
谢暇一行人顺利出京,径直往保定地界而去。
山路崎岖不平,一路上颠得他的伤口尽数开裂,腥浓的血腥气在车内弥漫。
他咬紧牙关,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他前行,那就是见到她,死也好活也罢,都要把她带走。
马车借着微弱灯光,行驶至半夜,才到了当日出事的那条蜿蜒山道上。
谢暇预感浓烈,像是认出了这地方,因为周遭的景色与他昨夜梦中十分相似。
他不禁牙关浅浅打颤,越逼近那悬崖,心口越像在被刀子扎,钝痛无比。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设想,那个下着暴雨,电闪雷鸣的深夜,她就在这条路上,坐在马车内,被那些要取她性命的人紧追不舍,她应当很恐惧很无助。
“当时,她就是在前方坠崖的?”他的声音被浓重的霜露压得低沉,明明已猜到,却还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
长青点头称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把她安置在哪?”
每问一句话,剧烈的痛楚就挑动着他的神经。
长青答:“穿过这片林子,有间木棚,属下把尸体转移到了木棚中,不知可有被人发现。”
谢暇一言不发,命马车直接过去,穿过树林后,天际泛起朦胧白光,四周苍翠的树木显现出来,天都亮了。
又向前行了一阵,终于看到长青所说的那间低矮木棚,他眼皮狠狠一跳,宛如被一根针蓦地扎进瞳孔中。
“爷,到了,就是这。”长青率先下车指路。
谢暇怔怔下车,分明离那木棚仅一步之遥,他却始终迈不开步伐,不知用了多久,才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
果然是一具在水里浸泡已久的女尸。
他记得云蹊最后一次来看他,身上披着黑衣,里头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眼前这具尸身,身上的衣裙颜色、样式,都与她穿得一模一样。
他步履颤巍,时而如同踩在云端,虚幻不真实,时而又如同踩在刀刃,钻心痛意袭来。
“爷。”长青过去扶他,却被他招手拒绝。
谢暇独自走到尸体旁,凭借面容五官已不可辨认死者生前的样貌,可那身形体长,都与她十分相似。
“长青,你觉得这是她吗?”他指了指,像是在问长青,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长青已然认定这就是云蹊,“爷,属下亲眼看见人随马车落崖,第一时间在崖底发现了衣物与发簪,尸体虽被浸泡浮胀,可这身形,错不了。”
谢暇徐徐点了好几下头,漫无目的。
他只觉心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呼吸不畅。
不知为何,那从来透着锐利与阴沉的眼眸,也会微微泛红,覆上一层淡淡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