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扶着门框,嵌在木缝里的指尖慢慢松了。她将肩上的薄衣拢回原处,眉间的褶痕也舒开些,眼睛仍湿着,目光却定定落在清婉脸上。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我养了他那么多年。”
顾清婉没有答。郑闻舟说起小时候,常提母亲替他做的鞋,也讲过父亲握着他的手教写字。他说这些时总叫爹娘,从没因知道身世便改口。她都记得,但方才却失口连这些也一并抹去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望向桌上那封信。娘早已备好了屋子,等她回去,她却还得在这里陪着等郑闻舟。胸口那股气仍堵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郑敬亭伸手扶妻子,叫丫鬟搬来门边那张椅子。她坐下,仍攥着他的袖口,仰脸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迟迟没有出声。
做人果然不能太贪财。为了一日一两,坐到如今,还真的一语成谶了。太太的儿子到底是谁生的,顾夫人的信是谁扣的,都让她当面听个正着。再坐下去,怕是郑家祖坟里究竟埋了什么,她也得知道。这秘密再听下去怕是郑老爷都想将她诛九族了。
她捏牢小包,朝明寂抬了抬眼,眉梢轻轻一扬,目光便往门口递。
怎么办,溜不溜?
这会儿她只盼着他能同自己心有灵犀,最好找个佛祖召唤的理由,赶紧领她出去。明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便提起装着经本的布袋,椅脚在地上轻轻一擦。这是能走的意思?她心里松了些,见清婉转过脸,先向她点了点头。
“老爷,我们还是先告辞吧。”她起身,朝郑敬亭略欠了欠身,望着他的目光诚恳,声音也放得温和,“家里这些事,您同太太、顾夫人慢慢说。今日的送别,改日再议。”
郑敬亭抬起脸,眼下那一点青在窗光里更显出来。妻子仍攥着他的袖口,他低头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两句话,等她松开,才扶回膝上。袖上留下几道深褶,他这回没顾着理。
“今日实在让二位见笑了。”
他向两人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哑,又缓了一口气。
“前头辛苦的酬金,我这就叫账房照数结清。”
这家里还真得有郑老爷,眼下都快火烧眉毛了,他还记着给自己结酬金,做事确实周到。
“多谢老爷。”
“还请二位稍候。”
郑敬亭起身,让出廊门。他肩背微微弓着,手扶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先照看一下内人,交代几件事。二位若得空,就到院里歇一歇。今日都撞见了,我也不怕二位笑话。这些年,家里这些事,我连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二位若不嫌烦,容我向二位倒倒苦水。”
反正还得等账房结银子,拿了人家的钱,原定的活眼下却多半做不成了。听他倒几句苦水,若能让郑老爷松快些,倒也无妨。祝无忧便答应了。
郑敬亭转回妻子身旁,丫鬟赶紧取来干净的布,擦去托盘里的汤。他俯着身,劝她将攥住的手松开。清婉靠回椅背,小荷站在旁边,一下一下替她抹平信纸的折角。
两人出了小厅,沿廊走到院中的桂树下。晨光落在砖面上,细小的桂花积在砖缝里,风一吹,香气便近了些。
祝无忧仰起脸,眯眼看着枝叶间那一簇簇碎金,将小包随手往腕上一搭。
“真漂亮。您看看,大户人家连桂花都照顾得这样好,少爷想来也没少受照顾。要我说,不是亲生的也没什么。我跟阿满,也都不是我爹亲生的呀。”
明寂转过脸,目光停在她脸上。风从枝间穿过,几粒桂花落在她肩头。她拈起一粒,放到鼻尖前闻了闻,仍笑着同他说。
郑家少爷究竟过得如何,他还不知道。眼前这姑娘说起不是亲生,却同方才夸桂花一样自在,眉眼间尽是笑。祝先生日子虽过得不宽裕,倒将她养得很好。
“我也是捡的。我爹说,早些年他收了摊往回走,看见我在路边蹲着,就给了我半块饼。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我还跟着。他走,我就走;他停,我也停。没法子,只好先领回家,给口饭吃。”
“你还记得?”
“那哪能记得呀,太小了,都是我爹说的。他说得可详细了,连我穿着件灰扑扑的小褂,鞋头露着脚趾都记得。眼睛倒亮,吃完了饼还盯着他,跟只小馋狗似的。他舍不得撵,说先养两日,再替我找家里人。”
“可那阵子,城里逃难来的人多,拖家带口的,今日歇在这儿,明日又不知往哪儿去。我连自家住哪儿都说不清,上哪儿找?这不找着找着,我就在他身边长起来了,也算是找到家人了。”
“刚捡回来那段,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现在只记得我爹总能给我找着好吃的。那时候日子苦,他也没个正经营生,什么活都接,晚上回来,倒总能端上碗热汤面。有时候只剩一点面,就揪成片,下点地里挖的野菜,也热乎乎的。”
“哎,有一回他带回来个烤红薯,那可真好吃。皮一剥,里头黄澄澄的,直往外冒热气。我捧着烫手,换着手也舍不得放。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他说自己吃过了,可我吃完,他连皮上粘着的那一点都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呗,后来我们又捡到了阿满。那时他才两三岁,我们做完活回来,他一个人在街边哭。我过去哄,他便抓着我不松手。问他家在哪儿,他哭得更响了。”
父女两个在附近问了,又等到天黑。祝槐生扛着灯架,祝无忧抱着孩子,谁也走不开。到后来,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她只得一手托着,腾出另一只手,替父亲拿东西。
“我爹就说,先抱回去吧,明日再找。我一抱,那小子便抓着我头发,睡着也不松,疼得我一路吸气。”
“你没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