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子没有反驳。她把速写本收回来合上了。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李青汉站在画桌旁边,在看墙上贴的几张旧画。其中一张是她大学时期的习作,角落里贴着一小块写着日期的胶带——八年前。
“这是你大学时候画的?”他问。
“嗯。”
“那会儿的风格和现在差很多。”
“每个人都会变。”
李青汉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你变了很多吗?”
何溪子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变了?还是没变?壳里的她和八年前的她是同一个人吗?
奥菲亚在底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四个字:「他问得好。」
何溪子听见了,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说:“……有的地方变了。有的没有。”
李青汉走的时候快九点了。他站在玄关换鞋,何溪子靠在门框边看着他弯腰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时候头低得很深,后颈露出一小截,在走廊的暖光里泛着淡金色。
他站起来的时候说:“明天晚上赵姐在群里发了一个新需求,关于儿童画情绪标注的第二轮样本采集。你看一下。”
“好。”
“那明天见。”
何溪子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下午我去云枢开会,回来顺路把文件给你送一份。”他转过身,已经推开了门,“送你门口。不进。”
门关上了。何溪子站在原地,听见走廊里脚步声往左走——往他自己的门的方向。然后钥匙转锁的声音,然后门也关了。
整层楼重新安静下来。
何溪子回到画室,看见桌上那本速写本被翻开了一页——应该是李青汉合上的时候随手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只蜗牛,蜗牛壳上顶着一根火柴,火柴尖上有一粒微弱的火苗。
就是她上次画的那只蜗牛。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蜗牛壳的纹路里多了一行极细的字,用铅笔写的,被壳纹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速写本拿到台灯下仔细看。那行字写着:
「火柴是你划的。壳是我画的。蜗牛是等出来的。」
何溪子蹲在画桌前,握着速写本看了三遍。
奥菲亚在底下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把爪子收起来之后才肯说的那种:“……他画的那半只壳,绕了两圈。一圈给你,一圈给他自己。”
何溪子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口,靠着画桌腿坐在地上。
奥菲亚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何溪子能感觉到她坐在入口处,尾巴盘在前面,安静地、耐心地、看着那扇门的方向,像一只终于决定给新来的人一个机会的猫。
那天晚上何溪子睡得很好。睡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李青汉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一张图片,是他拍的。桌子上那半只画好的蜗牛壳,台灯的光圈正好打在壳的中央,壳纹的两圈线在光下面泛着铅笔的银灰。
配文一行字:「先画到这。下次继续。」
何溪子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身。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翻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奥菲亚在底下翻了一个身,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