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它都听不懂,它只看缰绳。”诺布卓玛骑上黑马跟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他全身僵硬的样子,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何溪子没听懂,但武明空听懂了一句音调里的笑意——他的耳朵更红了,但他坐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何溪子也上了马。栗色马温顺,她坐在鞍上还没完全适应高度,马已经迈步跟上了前面两匹。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卡其色风衣的衣摆在马背上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远处雪山在草甸尽头铺成一道蓝白色的屏障,天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蓝到透明的颜色。她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了另一幅画里。
李青汉从另一侧策马跟上来,骑马的动作比何溪子自然许多。他骑着那匹黑马来到她身侧:“第一次骑?”
“嗯。你怎么会骑?”
“以前去过内蒙古。牧民教的。”
“他们教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口诀?”
“‘缰绳松,马会走;缰绳紧,马会停;腿夹紧,马会跑。’”李青汉放慢速度跟在她旁边,“你今天先松缰绳,让它自己走。停的时候轻轻拉一下就行。”
何溪子跟着试了一下,栗色马果然顺着草甸的坡度自己走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觉得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武明空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卓玛!它为什么要停下来吃草!它现在不想走了吗!”
“它饿了。”诺布卓玛的声音飘回来,“你让它吃一会儿就行。”
何溪子骑着马慢慢往前走,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她看到前方有一群白色的点。走近了发现是一群羊,散落在草甸的缓坡上低头啃草。其中一只特别小的,比其他都小一圈,身上的毛卷曲着,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它站在羊群边缘,正用前蹄扒拉地面上的一片干草叶子,动作笨拙但专注。
何溪子勒住马看了很久,然后下马,把缰绳递给李青汉:“你帮我牵一下。”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怕把那只小羊惊跑。但它好像不太怕人,看到她走近也只是抬了一下头,嘴里还叼着半片草叶,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何溪子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头顶。小羊的耳朵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它的毛比想象中软,像刚晒过的棉被表面。何溪子蹲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摸着小羊的耳朵,风把她的风衣衣摆吹到草地上铺展开来。
卡其色的布料和草甸的浅金色叠在一起,小羊靠在她膝盖上的白色毛团像一个被嵌进画布里的高光点。她低头看着小羊,伸手把它拢过来了一点,让它靠着自己的膝盖。小羊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李青汉下了马,把两匹马的缰绳并在一起,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远处是雪山和蓝到透明的天,何溪子蹲在草甸上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羊,卡其色风衣在风里被掀起来一角,像一只收了一半的翅膀。
他把手机放下来,翻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放回口袋。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她。他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的距离,看着她和那只小羊在风里安静地待着的画面。
武明空在不远处从马上下来了,诺布卓玛正在教他怎么给马喂糖——他把一粒方糖放在掌心里,马舌头卷走糖的时候他往后跳了半步差点踩到羊粪。诺布卓玛笑出了声,武明空脸红了。
何溪子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动静。她低头看着那只小羊靠在自己膝盖上的样子,又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停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李青汉蹲在旁边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风衣领口被风吹起来之后露出的针织衫领边,是米白色的,和她蹲下来时膝盖旁散开的卡其色衣摆叠成了温和的颜色。
“它好像很喜欢你。”他说。
“它不怕人。”
“不是不怕人,是不怕你。”
何溪子侧过头看他,他蹲在旁边,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出一道暖边。她手里的小羊又往她膝盖方向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暖的位置。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要不要摸一下?”
李青汉伸手碰了一下小羊的头顶。他的手指在羊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确实很软。但没你头发软。”
何溪子的耳朵瞬间红了。她低头假装在摸小羊,但那只小羊已经靠着她膝盖快要睡着了,眼睛半闭着,尾巴搭在草地上不动了。李青汉在她旁边蹲着,没有走,没有摸羊,就和她并排蹲在草甸上,看着远处武明空正在试图第二次喂马糖块。风从雪山方向吹过来,把何溪子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卡其色风衣的衣摆在她身侧铺展成扇形,像一幅画里的配角用一种不打扰的方式占据了恰当的位置。
何溪子的嘴角弯着,蹲在那里很久。奥菲亚在底下蜷着,尾巴搭在洞口边沿,看着外面那个蹲在何溪子旁边、距离只有一只小羊那么宽的男人。她没有说话。她的尾巴没有绷紧。她看着何溪子风衣的衣摆在草地上被风翻起又落下,卡其色的,和草甸的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她不会画但看得懂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