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发明的技术,正在被他亲手伤害过的人用来封死他打开的那道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沈念没有接这句话。她不是来跟他讨论技术伦理的。她不是来听他感慨宿命的。她可以听,但这不是她来的目的。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将话筒稍微移近了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变化在孟怀瑾眼中却格外清晰——她有事要问。是真正重要的事。“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我是来问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裁纸刀裁过一样,边缘利落。孟怀瑾抬起眼睛。他的眼白是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监狱里睡不好,他已经在囚室的铁架床上辗转了七百多个夜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问。”他只说了一个字。不是不耐烦,不是抗拒。是他在这一刻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八年前被推进采集舱里的那个女孩了。不是两年前在听证会上为所有受害者发声的证人。她今天坐在这里,问他问题,不是来索取什么,不是来控诉什么。她只是来收尾的。来把最后那块拼图放进去。“你女儿念念的完整记忆,到底存不存在?”孟怀瑾的笑容僵住了。不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是整个人突然被抽走了什么。他的手还握着话筒,但他的指节在收紧。指节泛白,像抓住了最后一点可以支撑的东西。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这两年来,他面对过检察官、律师、记者、狱警,面对过无数次讯问和质询,所有的提问都围绕着他的罪行、他的动机、他的商业决策、他的利益输送。没有人在意“念念”。没有人问他,十五年前那个死在私立医院icu里的八岁女孩,她最后的记忆碎片,到底被保存在哪里。但沈念问了。她问的不是他的罪,是他的执念。而他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碎的。她来这里之前,已经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看完了。庭审记录。内部邮件。老k的证据包。b3层的营养槽编号。她翻遍了织梦科技的内部档案,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叫“念念”的正式实验记录。只有一个编号——hlb-0001。她的编号。在编号的备注栏里,有一行被加密过的注释。老k帮她解密了那行注释,上面写着:“载体匹配度873,碎片植入时间2097-04-12,操作人:jh。”jh。孟怀瑾。她知道自己大脑里有念念的碎片。在别墅那八年里,她常常梦到一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画面: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按不下去,回头笑着喊“爸爸”。她没有弹过钢琴。她也没有喊过“爸爸”。那个画面不是她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画面是念念的。是孟怀瑾植入她海马体里的,他女儿的灵魂碎片。她今天来这里,就是要问清楚这件事的全貌。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给那个八岁就死了的小女孩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你做了十五年的实验,最初的动机,不就是把她的记忆存在别人的大脑里吗?你找到合适的载体了吗?还是……你一直没找到?”沈念的语气很平静。她不是在逼迫。她是在问一个事实。十五年。从念念八岁夭折那年,到织梦科技覆灭,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走过了一条怎样的路,她需要知道。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被编号的人。孟怀瑾的手在抖。话筒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晃动,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他的眼睛盯着她,但视线是失焦的。她的声音穿过他的耳膜,刺穿了他用十五年层层包裹的最深的一道防线。那道防线后面藏着的不是罪,是伤。最原始的那道伤。他曾经以为这道伤可以帮他免罪——你看,我是为了我女儿。我只是一个被丧女之痛击垮的父亲。他用这个理由骗了自己很久。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这个大脑里残留着他女儿最后碎片的幸存者,正在用最平静的声音,把他钉回那道伤的源头。他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粘在一起又分开,发出一声细微的、黏着的声音。“你编号hlb-0001的名字,是我起的。念念。我的念念。”他声音嘶哑,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像两块被碾过的玻璃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