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浓雾漫山,将整座苗寨轻轻笼住。青山隐在白茫茫的雾霭里,只露出错落的吊脚楼檐角,若隐若现,恍如隐世秘境。
方凌叙早早醒来。在外游历多年,他早已习惯随山野天光作息,晨起推开木窗,扑面而来的是清冽湿润的山风,混着山花与晨露的淡香,瞬间扫尽残余倦意。
他穿戴整齐走出民宿,清晨的寨子格外安静,游客尚未起身,只有早起的寨民穿梭街巷,背着竹篓,准备进山劳作。
行至寨口清泉古井旁,方凌叙再次看见了杨景初。
他手中提着一只粗陶水壶,正弯腰接取山泉,动作从容恬淡,立于晨雾流水之间,浑然与这片山野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杨景初回头看来,目光温和:“起得这般早?”
“山野晨光难得,不愿贪睡虚度。”方凌叙走上前,目光落在汩汩涌动的泉眼上,“我一路过来见寨中家家户户饮水、洗菜、浣衣,都用这口山泉,看来这古井是寨里的命脉了。”
杨景初将灌满的水壶放在青石台上,缓缓为他道来古井的渊源。
这口山泉是苗寨百年活泉,自群山腹地岩层渗出,四季不竭,冬暖夏凉。深山多死水瘴气,唯独这一脉清泉通透洁净,富含山水灵气,是祖辈择居此处的缘由。
“苗人居山,依山而生,依水而存。”杨景初指着泉眼流转的清水,“寨里的米酒、茶草、药膳,全数取自这口山泉。山水养人,也养寨里代代风俗。”
方凌叙蹲下身,伸手轻触泉水,微凉清透,澄澈见底,不见半点杂质。
“我去过不少古村山泉,大多早已枯竭或是浑浊,你们这里的泉水却依旧鲜活纯粹。”
“寨里有守水的规矩。”杨景初娓娓细说,“祖辈传下规矩,晨起先净泉,不往泉中丢弃杂物,不在上游浣洗污秽,四季护林固土,不让泥沙淤堵泉脉。敬畏山水,山水方才岁岁回馈族人。”
说话间,有位老妇提着竹篮走来,舀起泉水清洗晨间采摘的野菜,动作轻柔,恪守分寸。
方凌叙看得心生感慨,外界多把守护自然当作口号,而苗寨族人,是将敬山、敬水、敬万物的道理,融进了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里。
“除了古井,山里应该还有不少泉溪吧?”他顺势问道。
“群山沟壑之间,溪涧纵横,遍布山泉瀑布。”杨景初望向白雾缭绕的深山,“春日山涧流水潺潺,滋养漫山野花;夏日暴雨过后,山泉奔涌,润泽万亩山林;秋冬枯水时节,暗流藏于岩层,依旧默默滋养整座村寨。寨里的一草一木、一俗一礼,皆由山水孕育。”
杨景初抬手,将盛满山泉的粗陶壶递给他:“尝尝看,正宗的山涧活水,清甜解乏,是别处复刻不出的味道。”
方凌叙接过轻抿一口,泉水清冽甘甜,入喉温润,通体舒畅。
二人立在晨雾古井边,没有繁杂闲谈,只静静看着清泉流淌,听着山间鸟鸣阵阵,聊着苗寨与山水共生的千年传承。晨雾温柔,流水潺潺,山野无声,却藏尽岁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