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开始下行。
林念慈站在电梯左侧,陈站在右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电梯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复印出来的,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她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18,17,16……
"陈总,"她说,声音很平静,"你说我是你带过最好的执行。那你带过赵敏吗?"
陈的笑容淡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你不是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念慈盯着他看了三年,她太熟悉这张脸了——这张脸在表扬你的时候和在下命令的时候是同一个表情,在对你笑的时候和在算计你的时候嘴角弧度一模一样。所以当笑容淡了那一瞬,她捕捉到了,像在一幅静止的画面里找到一帧抖动。
15,14,13……
"你带过她,"林念慈继续说,声音不大,刚好让密闭的电梯间装下两个人的对话,"然后你让她背了锅。她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陈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警惕——一种很细微的收紧,下颌线绷紧了一点,肩膀微微端起来了。像一只听到了异常声响的动物,还没有决定是跑还是扑。
他张嘴想说什么。林念慈抬手制止了他。
"别急,我还没说完。"
她从纸袋里拿出录音笔,举到陈面前。
录音笔很小。大拇指那么长,银灰色,塑料外壳,89块钱。在电梯的冷白灯光下,它反射出一小点光,不刺眼,像一滴凝固的水银。
"陈总,你猜这支录音笔里有什么?"
电梯到了1层。门开了。
林念慈率先走出去。一步都没回头。
身后传来陈的声音。不再从容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毛刺,像砂纸擦过光滑的表面:"林念慈,你站住。"
林念慈没站住。
她走出公司大门。下午四点半的阳光铺在她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和行道树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是真实的。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像格式化之后的硬盘。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赵敏的声音。带着一点午后的慵懒,大概是刚从午休里醒来。声音跟三年前一样,尾音拖长一点,听着像撒娇。
林念慈看着手机屏幕上赵敏的头像。那是一盆多肉的照片。不是赵敏留下的那盆,是另一盆,后来赵敏在新公司重新养的。
那盆活着。
"赵敏姐,是我,念慈。"
"念慈?怎么了?"
林念慈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涌到喉咙口,挤在一起,像地铁早高峰的人群,谁都想先出去,但门只有那么窄。
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酸,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你攒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出口太窄了,气还是出不来。
她只说了一句话。
"姐,你说过你没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里林念慈听到了赵敏那边的背景音——有键盘声,有人在说话,大概是办公室。和星辰科技一样的声音,换了地方,噪音还是噪音。
"……念慈,你什么意思?"
林念慈看着对面马路的红绿灯从红跳到绿,行人开始走,像一条河缓缓涌过马路。
"我现在有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