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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床上告别(第1页)

——有些告别,是一次松手;有些告别,在各自心里,把一个人活成了禁忌。

凌晨三点半,玉春又醒了。已经是第六天了,同一时刻,醒后再也无法入睡。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漏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盘桓的只有四个字——五十七万。

两周,从五十七万亏成两千三。那是证券账户里最后的余额,他连取出来的勇气都丧失了。

窗台拐角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踢脚线延伸至天花板。物业修过一次,没过多久,它又裂开了。雁儿说,算了,反正也不严重。她说“算了”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家毫无关系的事。

她总爱说“算了”。衣服没洗,算了,我洗。碗盘没刷?算了,我刷。家长会你去不了?算了,我请假去。她用“算了”,把所有的事儿揽下了。

疫情暴发以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密。他时不时想,那辆车里躺着谁——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转念又觉得可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四点十分。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雁儿的房门关闭着,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鼾声,也没有翻身的动静。她可能也失眠了,只是不出声。

他退回自己房间,坐到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暖黄。他拿起笔,拧开笔帽,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他不知道如何下笔,不是没话说,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哪里说起。他想跟雁儿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想说把昊昊拜托给你了。

他把纸揉皱,再展开写:“雁儿,你读到这封信时——”

他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你算什么?你活着给她添堵,死了还要留下一个烂摊子?换了一张纸,又重新写:“亲爱的雁儿……”他想不起上一次称呼她“亲爱的”,是什么时候,结婚头几年吧?那时候他戒了酒,下班按时回家,偶尔带她和昊昊去钓鱼、去郊游。现在呢?她不愿多看他一眼。

六点一刻,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总是这个时辰起身,先把粥熬上,再去洗漱。

他想出去,跟她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今天的天气,还去爸妈家吗,或者叫一声她的名字。但是,他没有。

六点四十五,雁儿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耳边回响起父亲生前喜欢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那口气,父亲撑到最后一刻——在刺骨的冰水中翻腾,直到冻僵,那口气才散。可自己呢,那口气早就散了;不是现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亏钱的时候?雁儿开始回避他的时候?还是自己的名字在别人嘴里变成“雁儿她老公”,而不是“柳玉春”的时候?那口气一点一点地泄,像轮胎扎了钉子,气压表上的数字慢慢地往下掉。

台灯依然亮着。纸篓里堆着几个纸团。桌面上那张纸,没再揉掉。他像刻印章一样,一笔一画地写着。

垃圾清运车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轰隆轰隆的。他把信纸折好,夹进书内,放回抽屉。上午不写了,下午或者明天再写。

几日后,金湖湾解封了,风险区只剩9号楼的4单元。

八点十七分,雁儿下了楼。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着防疫口号,寒风如冰针,密密匝匝刺在脸上。她将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金属卡齿硌着脖颈,一丝冰凉传来。

居民们排着长队等候核酸检测,缓缓向前蠕动,像两条巨蟒。她站到队尾,粗略估算,前方有三四十人。人们戴着口罩,口罩上面飘出的呵气凝成一团白雾。昊昊捧着手机,脚尖在地面上画圈圈。

“雁儿!”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望去,母亲搀着父亲颤悠悠地走来。

父亲眼尾的褶皱又深了一些,灰白的鬓角从驼色棉帽边缘露出。母亲面色红润,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爸、妈,你们也来了?”她往后退了几步,将父母让到前面去。

“社区通知了,今天……最后一次免费核酸检测。”母亲说。

父亲没有说话,伸出手摸了一下昊昊的后背,昊昊回头喊了一声“姥爷”。

“请保持距离,不要喧哗!”王书记快步走来,大声提醒。她裹在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里,像一簇移动的火炬;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所及之处,细碎的私语悄然噤声。

“瞧这精神头儿,跟打了鸡血似的。”母亲望着王书记撇撇嘴,嘀咕一句。

父亲蜷起身子咳嗽起来,雁儿走上去,隔着厚厚的棉服,拍打父亲的后背。掌心传来的颤抖一阵紧似一阵,她小声问:“爸,你能坚持吗?”

父亲点点头,咳嗽声渐渐平息。母亲从提包侧袋取出保温杯,旋开盖子递给父亲。

“李奶奶!”一声稚嫩的叫声从侧面传来。

佳佳穿着银白色的防寒服跑了过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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