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对江沅羽的伤害,好像怎么都弥补不了。他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南忆将一块干净的白帕子浸入药汁中,药汁瞬间将帕子染成深褐色。他拧干,递到沐颜面前:“擦。”沐颜伸出手,接过那块还冒着热气的帕子。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僵在原地,迟迟不敢落下。“我说——让你擦!”南忆的声音猛地拔高。沐颜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颤,终于将帕子轻轻覆在了江沅羽敞开的胸口皮肤上。说是皮肤,不如说是一堆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肉。除了脖颈、面部和露在外面的小臂,这具身体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交错纵横,没有鲜血流出,却能看见里面的血肉,好像开了裂缝的瓷器,又好像一块块血肉拼凑起来的躯体。仿佛用力一点,就会把这具身体给碰碎。帕子刚刚碰到那片皮肤,江沅羽的眉头便猛地蹙紧,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细微破碎的呢喃:“疼……”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无意识的呻吟,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沐颜的胸口。他再也受不了了。手中的帕子跌落在地,沐颜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雅居,冲进那片茂密的竹林里。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湿润的泥土上,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混着眼泪和汗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不是孬种“主人,该吃药了!”“主人,该吃药了!”一只手从床沿垂落下来,苍白,瘦削,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指尖轻触地面,碰到一只空药瓶。药瓶滚了两圈,停在一团染血的纸巾旁。手摸索着伸向床头柜。碰倒一只水杯,水洒出来,沿着桌沿滴落。他终于摸到电子闹钟的按钮上。铃声戛然而止。屋内,窗帘拉得很严,分不清白天黑夜。沐颜翻了个身,半张苍白的脸从塌陷的枕头里露了出来,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微微一动,干裂的地方就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听见自己肚子里传来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他不饿,他已不知道什么叫饿了。只是胃在那里痉挛,一下一下的,提醒他它还活着。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衬衫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道道凸起的新旧疤痕。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他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等那片黑暗散去。赤脚踩在地面上,床边一团一团带血的纸巾高高摞起,踩起来,软软的,好像踩在一片云朵之上。沐颜刚走两步,腿就开始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满是狼藉的地面上。手心被碎裂的瓷片扎出一道口子,他抬起手,将瓷片拔了出来,血顺着苍白的胳膊蜿蜒流下,砸在碎瓷片上。他全然不在意,站起身,脚踩在碎玻璃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饮水机的水桶里,水已经变成了绿色。很漂亮,像夏天池塘里的颜色,水面漂浮着细细的藻类,一团一团的,像棉絮。他接了一杯水,仰头喝下去。水的味道很奇怪,有点腥,有点涩。该去厨房找点吃的了……厨房里,蒸锅、电锅、炒锅、煮锅……一应俱全。每个锅里,都装满了东西。沐颜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锅,愣了一会儿。他记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他伸手揭开第一个锅盖——里面是一锅已经无法辨认面目的深色物质,表面爬满了灰绿色的菌斑,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几只蟑螂被突然的光线惊动,从锅边迅速逃窜,钻进灶台的缝隙里。啊……想起来了。他在给阿羽炖排骨汤来着……他又看向另一盅。浓稠长满灰白色绒毛的块状物,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这是什么呢……好像是佛跳墙。这道菜工艺复杂,要炖很久。他记得自己忙了两天,泡发干货,处理食材,守着火候,想着晚上能让阿羽尝尝。后来呢?后来怎么了?他不记得了。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桌上,琳琅满目。发霉的糕点,晾凉备用的水果糖葫芦,山楂草莓已经干瘪腐烂,糖衣化成了黏腻的褐色糖浆,流淌在盘子里,引来一排细小的蚂蚁。还有那翻开一半、泛黄的食谱,书页上沾满了干涸的油渍,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当时……要做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