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讲,我会以为你是来找听众的。”她把装好袋的商品放上台面,“不是来买东西的。”
“两者都是。买东西是顺便。”男人也不闪避,“主要是这间店十点以后人少,结帐不用排队,柜台的人有空讲话。”
这句话说得很大方。大方到予辰在货架后面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换作是他,绝不敢在自己母亲面前这样讲话。
她笑了一声。
予辰在货架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上班用的笑,短、浅、有分寸,对客人的。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以为接下来她会说不好意思我儿子如何如何,或者干脆一点,我没兴趣。
她说:“我看看排班。”
五个字。不轻不重。
予辰站在纸巾和卫生棉的夹缝之间,忽然觉得超市的冷气特别凉。
男人没有乘胜追击。他点点头,把钱递过去,接过找零和袋子,说了一句那你忙,就真的走了。
整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碰到柜台一下,没有多余的眼神停留,离开的路线干净俐落,仿佛只是一个买完晚餐的常客。
下一个客人推车过来,她低头扫条码,说欢迎光临。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
予辰慢慢退出货架缝隙。
他应该过去的。
推着篮子走过三号柜台,喊一声妈,说家里要买蛋——这是最自然的路线,儿子出现在母亲工作的地方天经地义。
他的脚往前移了半步,又停下来。
他不想用那个身分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因为紧跟着浮上来的,是一串他控制不住的计算:那个男人比父亲高半个头;衬衫烫过;指甲干净;讲话知道留白;一个人吃饭吃得健康;听音乐会;邀请女人的方式连退路都替她铺好。
——每一项都在及格线以上。每一项都让人难受。
他脑中闪过父亲。
每月汇款准时的那个男人,另组家庭的那个男人,后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形式只剩转帐纪录。
拿父亲当标准,这个男人赢得连比都不用比:父亲拥有过她然后离开,这个男人正在用最笨也最体面的方式,一次一次地问她要不要重新开始。
予辰扶着货架,胃底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终于听懂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没有用儿子的眼光检查那个男人配不配得上自己母亲——儿子的眼光只会嫌弃,只会挑毛病。
他是在打分。
像一个情敌那样,逐项评估对手的胜率,然后得出结论:这个人很合适。
这样的男人站在你母亲的柜台前面,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不希望她答应,而那个人的理由,他连对自己都说不出口。
原来这就是有人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