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气骤然凝固。瑶光轻轻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望向窗外。她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青璃怔怔地看着少绾,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想起墨渊那些年守在昆仑墟的孤寂,想起少绾数十万年在外的漂泊,想起那些关于“战神与魔尊”的传说里,从未提及的、深埋在时光尘埃下的真相。少绾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吸走。她继续道,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我不能恨他,东华。你知道为什么吗?”东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紫眸深邃如渊,像是能包容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因为他选的是苍生。”少绾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为了四海八荒的安稳,他舍了我。这是大义,是担当,是我少绾当年爱他的理由之一——我爱的不就是那个心怀天下、肩扛苍生的墨渊吗?”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强撑着没有让泪落下。她抬起下巴,那是一个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姿势:“所以我不能恨,恨了就是我不明事理,就是我不顾大局,就是我少绾不识大体、不顾苍生。”“可是……”少绾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像是深埋在心底的伤口,从未愈合,只是被时间覆盖,如今被重新撕开,鲜血淋漓,“可是每次看到白浅,看到那个被他纵容着、宠溺着,最后惹出滔天大祸的徒弟——我就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选的是我,如今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祸水’的,是不是就是我了?”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但那清明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悲哀。那悲哀不是激烈的,不是汹涌的,而是安静的,沉寂的,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波澜。“东华,你懂那种感觉吗?”少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爱过的人,为了苍生放弃了你。然后你看着他把同样的深情,给了另一个会闯祸的人。你甚至不能说什么,因为那是他的选择,他的自由。你不能说‘你当年选苍生,如今为何选她’,因为那会显得你小气,显得你放不下,显得你……还在乎。”她顿了顿,忽然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东华,那我问你。”“问。”“若有一日,你身死道消。”少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青璃因为对你的愧疚和思念,找了一个与你容貌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的人——比如,一个整日惹是生非、到处闯祸,最后累及天地苍生的祸头子。”她看着东华的眼睛,缓缓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然后她将对你的所有深情,都安在那个人身上,对着那个人喊你的名字,将那祸头子惹出的滔天大祸都当作是无心之失来包容,甚至不惜以天下为代价来维护……”少绾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东华,若真有那一日,看着一个顶着你的脸、却到处惹祸的替身,享受着本属于你的深情,还要被人赞一句‘痴情’——你是会感动,还是会觉得……恶心?”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殿内死一般寂静。连窗外风吹莲叶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沉重的呼吸,这压抑的沉默。青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她紧紧攥着东华的衣袖,指尖都掐进了肉里,指节泛白。她想说些什么,想反驳,想告诉少绾“我不会那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明白,少绾问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已经被时光掩埋的、关于选择与代价的永恒命题。瑶光闭上眼,不忍再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柄上刻着古老的纹路,是她与少绾并肩作战时留下的印记。那些年,她们一起征战,一起守护,一起看着身边的人做出选择,也一起承受选择的后果。东华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只手修长、稳定,曾经执掌天地、定夺生死,此刻却因为一个问题,停在了那里。许久,许久没有动。杯中茶水早已凉透,雾气散尽,澄澈的茶汤里映出他深邃的紫眸。那眸子里有翻涌的暗流,有深沉的思索,有冰冷的光芒——那是属于东华帝君的、洞悉一切却又绝不妥协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少绾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那双总是张扬肆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疲倦,和一丝早已认命的了然。她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