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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2页）

贝利亚看着他，他想伸出手，握住那只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动了动，但最终没有伸出去。

“你可以停下来，”贝利亚说，“在这里。”

伏井出K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呢？”伏井出K问，声音里有一丝贝利亚从未听过的脆弱，“停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贝利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无法反驳。伏井出K不属于光之国。光之国没有文学，没有诗歌，没有那些让他活下来的东西。把伏井出K留在这里，等于把一棵树从它生长的土壤里连根拔起，种进一片无菌的、纯净的、没有生命的沙漠里。

他可以活着，但他会慢慢枯萎。

“所以，”伏井出K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就维持现状吧。你接待我，我采风。访问期以后我离开，你继续当你的防卫局局长，我继续当我的流浪诗人。”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风吹起他的头发，那些发丝在暮光中像一缕缕即将消散的烟。

贝利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他们没有触碰，贝利亚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远到随时可以装作只是路过。

“访问期结束以后，”贝利亚说，“你会记得光之国吗？”

伏井出K没有回头。

“我会记得你。”

那天晚上，贝利亚回到自己的住处，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想着伏井出K说的那些话。

“一旦停下来，那些死掉的人就会追上我。”

贝利亚知道那种感觉。他也有追着他的东西，火花塔灼伤指尖的痛，雷布朗多在他体内嘶吼的回声，安培拉星人卷土重来时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战士的脸。他也一直在跑。只是他跑的方式和伏井出K不一样。他跑进了工作里，跑进了防御系统的升级方案里，跑进了永无止境的会议和报告里。

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也会追上他。

他拿起终端，给伏井出K发了一条讯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伏井出K的回复很快就到了。

“什么地方？”

贝利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之后，他最终发出去的是：

“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十点，贝利亚等在公寓门口。伏井出K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行外套，手里拿着那根木制手杖。

贝利亚带他飞出了光之国的中心区域，穿过了防御能量场的外围屏障，飞向M78星云外围的一片小行星带。那里距离光之国很远，远到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变得微弱，远到天空中出现了一颗颗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们降落在一颗小行星上。

这颗小行星很小，小到站在上面能看见地平线的弧度。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尘埃，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远处有几块被微陨石撞击了无数次的岩石，棱角已经被磨平，像几颗巨大的、光滑的牙齿。

伏井出K站在贝利亚身边，看着这片荒凉的、无声的世界。

“这是你被流放的地方？”他问。

“不是，”贝利亚说，“那颗小行星比这颗大一点，但长得差不多。”

他蹲下身，捧起一把灰白色的尘埃。那些尘埃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在真空中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只是安静地落下。

“这颗小行星是我后来发现的。”贝利亚说，“它没有名字。在所有的星图上都没有编号。没有人知道它在这里。每次我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些东西追上，我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尘埃全部洒落，站起来，看着远处那颗暗淡的、蓝色的恒星。

“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我。没有任务，没有会议，没有需要我守护的东西，只有我和那些追着我的东西。”

伏井出K看着他。贝利亚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很硬，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棱角在阴影中更加分明。

“你带我来这里，”伏井出K说，“是想让我看看你的避难所？”

贝利亚转过头，金色的眼灯在灰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