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从麦田边拎出一个布袋,前天收的菠菜种子,干透了,一颗颗圆的,暗绿色。他递给加布里埃尔。“拿着。种出来之前别死。”加布里埃尔接过布袋,掂了掂。不重。但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重。傍晚。归零月的人把营地后门的防线撤了。慕斯跑了,短期内不会回来。绊发警报收回来,归零月归队,港口老吴在给两台炮台重新上油。苏清站在大麦地边上,捏了一颗麦粒放在掌心搓了一下。灌浆比昨天又进了一步。快了。厉闻州站在港口跑道边,穿梭机舱门已经打开。登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远远的,淡蓝色光幕和光幕里一片金绿色的大麦地。加布里埃尔站在他旁边,帝国旗舰的接驳艇停在跑道另一端。联邦总统和帝国皇太子,在苍梧星临时港口的风里各自登船。没人说“合作愉快”,没人握手。各自的国家还在互相戒备,裂痕不是一夜能补的。但他们各自知道了一件事:有个等着他们互打的人,昨晚跑了,没跑远。两架飞行器一前一后升空。一个往联邦主星,一个往帝国旗舰。在近地轨道短暂并行了大约三秒,然后分开,各走各路。加布里埃尔在接驳艇上给帝国发了通讯。瑟西亚接的,背景里能听到奥赛托在翻光屏的声音,粮食法案的修订提案已经拟了三份。加布里埃尔没评价提案,只说了一句话:我带了种子回来。苏清在营地里看到那两条航迹,银白色的线,从头顶划过,往不同方向拖出弧线,消失在暮色深处。林笙从仓库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住。“他们走了。”“菠菜种子也走了。”“厉闻州刚才在穿梭机上发了一条消息,信息罩已经开始衰减,短讯能收到了。他说:谢谢你的林笙。”苏清转头看她。林笙的灰色瞳孔看着天空,两条航迹消失的方向。“拟感情”模块在运行,归档,存入一个未标注过的新文件夹。文件夹的名称是她用运算资源临时生成的:不删除。“你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林笙看着他,瞳孔极静。然后转回去,看着两条已经消失的航迹。过了很久,她开口了,语速比标准模式慢,她在主动分配更多的处理资源来筛选措辞。“复刻人的核心属性里有一条,不生育。”“但我昨天用离子刀打中那个复刻人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未预设过的判断,他在攻击我需要保护的对象。这个判断不在我的原始数据库里。它是在我走进这块地之后自己长出来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精密切割过、每个关节按最小重量设计的手。“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新的东西。”苏清把最后一棵倒了的麦苗扶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她的灰色瞳孔,里面倒映着暮色下金绿色的大麦地,还有站在面前的自己。“地能长麦子,就能长别的。”林笙看着他,大概五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不是模拟的微笑,是“拟感情”模块在检测到一个超出所有预设输出范围的信号时,做出的自发反应。小到几乎看不见。苏清看见了。风穿过麦田。苏清弯腰,从田埂上拎起一个筐。那是收麦子用的藤筐,让沈纪编的,三个,大小刚好能挂肩上,筐底压了层旧布。麦子还没熟,但他已经把筐准备好了。天刚亮,苏清蹲在大麦地里。倒伏的麦苗已扶起大半,被装甲碎片砸断的那几株割下来码在田埂上,整整齐齐。夜色里看不清的东西,晨光一照全现了原形:防护盾基座外壳上的凹坑还在冒一缕青烟,菜地栅栏断了三根,仓库墙壁上有一道脉冲弹擦过的焦痕。沈纪走过来,脸上贴着医用胶布,手里端一碗粥。他把粥放在田埂上,没说话,蹲下来帮苏清扶麦苗。两个人一声不吭干了大半个小时,粥凉了,谁也没喝。沐峰把断掉的栅栏拆下来,用仓库里的备用材料重新拼。锤子敲钉子,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节奏稳定。沐川靠在仓库门口,左肩绷带换过了,手指已经不抖,但那条手臂还不能用力。他右手端着杯子,看着苏清蹲在地里的背影。苏清扶最后一株麦苗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块冷硬的东西,装甲碎片,边缘还带着熔痕。他拔出来扔到田埂外面,碎片落地,闷闷的一声。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线组织的人冲进营地东侧时,厉闻州的护卫队已在外围等着了。没有谈判,没有对峙,护卫队直接接管。那些人被带走时一个字没说,苏清也没问。他只记得人走后营地安静下来,沐川从仓库门口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