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别看了。”姑姑在他肩上按了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姑姑,苓姐和莹姐她们,要去干什么?”林尧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们有她们自己的事。”姑姑顿了顿,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收了干净,“先别管她们了。咱先把饭吃了,你成人礼的事,晚上我再细细跟你说。”
还是那句话。无论他怎么问,这庄子里的人,总有法子把话头绕开,像把井口盖上盖,让你探不到底。林尧没再追问,只攥紧了林瑶的手。
小姑娘的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也不知是冷,还是怕。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随着姑姑跨进了院门。
院子是那种老式四合院的格局,青砖铺地,正中一口水井,井沿长着几簇暗绿的苔。堂屋里点着两盏黄灯泡,饭桌已摆好了四菜一汤,还腾腾地冒着热气,被灯一照,油亮亮的,倒透着一派过日子的踏实。
姑姑一个劲往林尧碗里夹鸡腿,又给林瑶盛了碗鲜笋汤,自己却不太动筷,只在对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饭。
“小尧啊。”她忽然开口,舀了一勺汤,动作从容,“在学校,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林尧正低头扒饭,闻言动作一顿。林瑶也停了筷子,一双眼睛从碗沿上方偷瞟过来,耳朵尖子都竖得直直的。
“没有。”林尧摇摇头,声音发闷。
“那敢情好。”姑姑放下汤勺,抬眼看过来,不紧不慢地道,“你也知道,咱们林家的规矩呢,男丁满十八岁的成人礼上,是要把婚事定下来的。”
“可是——”林尧把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姑姑,我连人都不认识,怎么能随便……随便就订婚?”
他说到一半,撞上姑姑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剩下的话便像被什么哽住了,只能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我不想和不认识的人,这样稀里糊涂地定终身。”
“那瑶瑶呢?”
姑姑轻飘飘地甩出这一句,目光却已转向了林瑶。
“你爸当年把瑶瑶抱回来养,明里暗里的,估摸着,也就是为的这一天。”她顿了顿,又看向林尧,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这些事,你早晚要知道的。”
“可是瑶瑶她不是……”林尧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自己先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林瑶,喉咙里像堵了块炭,后半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顺畅。
“哥哥,我、我想做哥哥的妻子。”林瑶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眼圈泛红,手在桌下把衣角绞得发白。
“瑶瑶,你……”林尧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饭桌上的气氛霎时落入一种古怪的寂静。黄灯泡在头顶“嗡”地轻响,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四面墙上,拉得又长又乱。鸡腿凉了,汤也不冒气了,谁都没再动筷。
那顿团圆饭,终究吃得鸦雀无声。
饭后,姑姑把林尧领进西边一间屋子。
“小尧,你先考虑考虑。”一进门,姑姑便先开了口,语气比饭桌上软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一点长者的体恤,“还有三天,不急着这一时定。”
林尧刚要张嘴,姑姑却话锋一转。
“你知不知道,你苓姐和莹姐,这会儿在哪儿?”
他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烦闷,登时被这话顶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姑姑,等着她往下说。
“应该在祠堂,受罚呢。”姑姑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几个字,好像只是在说“她们去菜地了”这样再寻常不过的话。她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锁着林尧,面上似笑非笑,像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为什么?”林尧霍地站起身,腿边的椅子被带得一歪,椅背撞在墙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尧,你先坐下。”姑姑不恼,只伸手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你说说,对咱们老一辈的人来讲,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林尧咬着后槽牙,从喉咙底挤出几个字:“传宗接代。”
“对。”姑姑点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回语气里倒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怅然,“你两个哥哥命薄,没留个一儿半女就走了。族里的家法摆在那儿——守了寡、又没孩子的媳妇,就是‘罪妇’,得替夫家把这‘断后’的罪,给赎了。”
“可这又不是苓姐莹姐能决定的!我哥他……”
“小尧。”姑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深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让她们彻底脱了这罪、再不用吃这份苦头?”
“我想。”林尧想也没想,答得斩钉截铁。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两个字会这样干脆地从心底窜出来。
“那就听姑姑的,把成人礼办了,把婚事定了。”姑姑这才缓缓道出条件,一字一句,像把一枚早就备好的钥匙,慢慢插进锁孔,“而且我看得出来,瑶瑶那姑娘,是打心底里欢喜你的。”
林尧沉默了。他不再说话,只把两只手插进校服裤兜里,低着头,脚底无意识地碾着地面。胸口一起一伏,像有千言万语在里头翻搅,却又一句都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