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那个眼神,霎时头皮发麻,痛苦。迷茫。他有点撑不住了。顾荆顿时哽咽,眼睛一圈都红了,埋在胳膊仍控制不住情绪,他还是恨他。竭力压制着情感走出去,他走了,顾荆站在原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攥了攥,在脑中幻想对方朦胧的背影,居然可以这么潇洒地离开。这样一个庸常度日的下午,一个往昔旧人。依偎顾荆脱了厚实的羽绒服只穿一件到处透风的毛衣在街上散步,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折磨,他冻得牙齿打颤,每走一步,脚就僵一寸,风沙沙地晃,破碎般的声调。走到一盏路灯底下,在马路对面看到熟悉的身影,一瞬间他的神情难以形容。出乎意料再次见到他。却自相矛盾心知肚明会见他。街道空荡荡,黑影幢幢,夜风簌簌,两人各怀心事隔着一条空马路对视,伦敦的天气渐冷,风隆隆地刮在顾荆脸上,刮得生疼,站在寒风中冻得僵硬。但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而对面的人一身深黑羊绒大衣,咖色围巾裹了两圈,他沉在夜色中。僵持对峙,受折磨的是顾荆。他的身段、脸庞,他都是熟悉的,多年前无数次抚摸每个微细线条,耳鬓厮磨感受他的温度。——但又很陌生和渺茫。江瞑鸩脖子上的长疤已经消减,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看不清楚痕迹了。五年前他对顾荆依赖、沉溺眼神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多的是冷漠与淡然。曾经顾荆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经过时间的冲刷会变得暗淡,再激烈的感情也经不起。现如今猜想成真,五年前他们都满含恨意继续接下来的人生,江瞑鸩对他的狂热也许只剩下恨了。顾荆这些年也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将他从自己生活中剔除,做好接下来一个人孤独面对漫长时光的准备。江瞑鸩动了,他在寒风中吐出一口白气,插着衣口袋朝顾荆方向走过来,等到他站在顾荆面前,才发现他的神色比在远处看更为难看,一辆车疾驰而过,车灯在他脸上落下一道光线,两道眉毛压得很低,深邃的双眼里充满黑色的火焰。光线快速闪过,他的脸重归于黑暗。江瞑鸩过了这么多年来找他干什么?报复自己捅的那一刀?还是继续折磨他,以所谓的低俗视频要挟他?江瞑鸩久久注视顾荆的脸没动静,他忽然又沉重的呼气,冉冉消散在空气中,风吹着两人,发丝在空中飘啊飘,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江瞑鸩那口气在顾荆脸颊轻轻抚过好像落下了一个吻。顾荆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惊恐褪去,既然被找到了,能做的就只能暂时坦然面对,他被逼得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摸索一条生存之道,可为什么江瞑鸩又一次打破?令他没想到的是,江瞑鸩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出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褪去大衣,在顾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衣物已经穿在自己身上。“冷不冷?”他望着顾荆闪烁的眼睛,终于开口了。他在心中幻想过的所有开场白,该是质问,是冷嘲热讽,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可江瞑鸩说出的话和做的事把他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打了个不起眼的寒战,肩膀一耸一耸。顾荆凝神注视好久,压下心中的不安,尽量心平气和问:“你想干什么?”江瞑鸩被这一问,身子仿佛向后猛跌十丈远,人有点眩晕,久别重逢再看到顾荆,他还是会为他心动,死寂多年的心脏重新咚咚咚跳动。顾荆见他不为所动,往后退后几步,局促地舔嘴唇,“你来找我干什么?还想要毁了我的生活?”他直直望向对方的眼睛。竭力在他的瞳仁找寻一丝别样的情绪,可他只看见顾荆惨白的。惊慌的。恐惧的。他呆呆瞪了半晌。留在顾荆身边实在太难了,尽管他只想这么看着他,对顾荆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自己的存在对于顾荆来说就是痛苦的。他恨他,可既然恨他,为什么走之前要留下曾经崩坏的珠子,为什么不让他独自赴死要叫救护车?江瞑鸩双臂直愣愣垂下,鼻子里酸酸地笑一声,他向顾荆靠近。“我一直在找你。”顾荆茫然地张张口。江瞑鸩究竟要干什么?重蹈覆辙?他什么都没有了。家人。朋友。都没有了。如今苟活着的他在人前装作一个正常人,装作自己坚不可摧。可假的就是假的,他看到江瞑鸩还是情不自禁……“找到了,然后呢?把我绑回去?”江瞑鸩是顾荆身上一块突兀斑驳的疤痕,是他恨不得挖心剔除的人。而顾荆强作坚强,被迫割舍痛苦往前看,在这一刻见到江瞑鸩时脑子又变的混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