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这才品出来,自己这句话带这些隐晦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赋权的意思。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你还在工作室?”沈焱柏熟练地跳过沉默,问李畅漾。“嗯,”李畅漾顺着台阶下,“下个月有展览,还差着画。”沈焱柏对李畅漾的联络其实非常礼貌,每次联系前沈焱柏都会提前问李畅漾忙不忙,有没有在工作,总是等到李畅漾回复说可以聊或者可以电联了,他才会开始讲自己的问题。起初李畅漾就算在画画也会一边画一边跟沈焱柏聊,后来沈焱柏听见李畅漾搁笔或者调色盘磕碰的声音,就会很快结束对话,沈焱柏非常尊重他的个人时间,尊重到李畅漾觉得自己受不起的程度。李畅漾后来告诉沈焱柏,他画画时能说话,于是偶尔的,他们也聊一聊关于绘画的话题。“还差几张?”沈焱柏问。“两张,已经五月底了。”李畅漾的崩溃有些外露。“来得及,”沈焱柏肯定地说,又问:“你很焦虑吗?”李畅漾的笔在手里顿了顿,他确实非常焦虑,而这种焦虑他目前没有身边的人可以诉说。学校里年纪相当的同事在巴塞尔的各种总结新闻里已经知道了他的战绩,相互间的问候都以“恭喜”开头,带着羡慕,经济下行的情况下,某个人的冒头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事情,这种时候李畅漾去找人家聊自己的焦虑,造成的观感如何且不好说,而长辈里他最熟悉的也只有张翎,情形更不必说。想来想去,沈焱柏居然是这当口最合适的倾诉人选。“这次bckcube请了林栋做策展。”李畅漾还是说了。“嗯,林栋不错,够先锋,也有魄力,”沈焱柏倒没有很惊讶,只是寻常评判,“你因为林栋焦虑?”“也不是,就是怕……做不好,”李畅漾换了种说法,问都问了,那就问到底,“你认识林栋吗?”“认识,”沈焱柏说,“怎么?想让我去帮你打个招呼?”“不用,再怎么打招呼,最后还是得我自己去面对他不是吗?”李畅漾坦然地说,“你就跟我说说他这个人什么风格吧。”沈焱柏停顿了片刻,说,“李畅漾,你知道你这个人的优点是什么吗?”“什么?”李畅漾错愕。“你很天真。”沈焱柏说。天真,这个词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听起来并不是个好词,李畅漾暂时听不明白沈焱柏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于是没有回答。“林栋这个人很务实,他做展览,要不是价码开得足够高,要不就是他自己真的看得上,”沈焱柏不作解释,开始跟李畅漾讲林栋的性格,“你觉得bckcube能给他开到离谱的价格吗?”李畅漾盘算了一下,说:“给得应该不少,但也不会多到夸张的地步。”沈焱柏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会要求本科生跟你有同样的知识储备和视野吗?”“不会。”李畅漾笑着说。沈焱柏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畅漾就想通了。道理他不是不知道,但当局者迷,而且话用沈焱柏这样游刃有余的语气说出来,就裹上了一层很有说服力的滤镜。“我明白了,谢谢。”李畅漾真心道谢。“我们之间不用说谢。”沈焱柏这样回答他。李畅漾和沈焱柏谈及私事的时间不多,这次算是最长的一段,但效果却好。接下来他画得也不能算完全顺利,但心理上的包袱挪开了,他就对一定要在这一两张画上有所突破没了执念,赶在deadle前两天就完成展览的所有作品,时间充裕地进行了图册拍摄和打包运输。林栋拿到展览图册之后,你不是在接受我的面试,是我想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