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定时十五分钟,是腐蚀到中明度的时间,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刘思远拄着拐杖也来了腐蚀间,看见李畅漾在里面,腼腆地笑着跟他打招呼。“班长,你也在泡板子吗?”刘思远行动不方便,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胳膊夹着锌板。“嗯,我这块快好了,”李畅漾重新把胶皮手套戴上准备捞板子,看着刘思远行动勉强,心里又不落忍了,“正好我戴手套了,我帮你吧?”“谢谢,”刘思远感激地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嗫嚅着跟李畅漾说:“那个……班长,五百块钱……”“那个不急的,”李畅漾打断刘思远的话,缩短他的局促不安,“沈老师帮你垫过了,别多想。”李畅漾正把自己的板子往外捞,板子很薄,贴在酸池底部的白色瓷砖上,隔着圆滑的胶皮手套,李畅漾费劲儿地抠了好几次。“沈老师?那……班长你说我需不需要去谢谢他呀?”刘思远有些惊讶,拄着拐靠近了李畅漾,小声询问他。“不用的,”李畅漾终于把板子抠了起来,没看着自己的手,冲着刘思远笑,“你就当不知道,别有负担,好吗?”也许分了神,刘思远拄着拐杖站在酸池边,眼神没聚焦,似乎是想把板子往李畅漾手上递。沈焱柏正在跟学生讲话时突然听见身后腐蚀间里有不太对劲的响动,有过于激荡的水花声,还有混乱在一起的低呼,里面似乎混着李畅漾的声音。他立刻往腐蚀间走,半路随便指了一个学生,说:“拿医药箱。”腐蚀间里,李畅漾开了水龙头,正在冲自己的下巴和胳膊,水池边放着他刚刚捞起来的锌板,酸池里还有另一块歪歪斜斜的锌板,因为硝酸的腐蚀微微升腾起化学反应产生的细小气泡。刘思远已经吓坏了,缩在角落里急得不行,声音发着抖:“沈老师……”“怎么回事?”沈焱柏皱着眉头,语气还算平稳,先问刘思远:“你有没有事?”“我……我没事的,但是班长,”刘思远不太敢看沈焱柏的眼睛,闪躲着说:“班长脸上溅上硝酸了。”“你先出去吧,没事儿,慢慢出。”沈焱柏不再管刘思远,仔细去看李畅漾的脸。“有没有哪儿疼?”沈焱柏皱着眉头问李畅漾。李畅漾手上的手套都还没来得及取下来,他甩了甩脸上和胳膊上的水,不太确定地说,“其实没觉得疼,好像没事?”还好,酸液的浓度不高,李畅漾冲水又冲得快,沈焱柏凑近仔细看了看李畅漾的脸颊和下巴,皮肤正常,表面光滑,色泽均匀,没有什么问题,他刚松了口气,目光以防万一的,扫过李畅漾身上别的那些地方,瞟见他按在水池边的手。水溅在水池里,淌过李畅漾戴着胶皮手套的手,丝丝缕缕的红色,李畅漾手上的某处大概在流血。沈焱柏立刻去拉李畅漾的手腕。“怎么……”骤然被抓了手腕,李畅漾是忡懵的,动也不会了,随人摆弄。沈焱柏把胶皮手套两三下从李畅漾的手上剥下来,才发现手套上划破了一个口子,李畅漾右手的某个手指正汩汩往外冒血,血液跟水流混在一块儿糊了整个手掌,看不清伤口具体在哪儿。他捉着李畅漾的胳膊,把伤口怼在水龙头上冲。“怎么流血了?”李畅漾自己都不知道,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觉得痛。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刘思远递板子时没看清时机,李畅漾接板子也没接住,锌板的边缘锋利,从两人的手上滑脱了,先在李畅漾的手上一划,然后整个平面拍进酸池里,溅起的水花扑了李畅漾一脸。刘思远当时就喊了一声,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自己要帮什么忙。李畅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要毁容了。以至于他冲了半天的脸,没有注意到手上已经流血了,手套也没脱,灌进手套的硝酸裹在手套内部烧着里面的伤口。“你流血了,你问我?”沈焱柏脸色不好看,捏着李畅漾的右手在水龙头下搓洗冲水。冲了好久好久,久到李畅漾都觉得冻手,几乎要感觉不到沈焱柏的手搓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差,肾上腺素的麻痹作用逐渐失效,伤口也开始抽痛了,他才问沈焱柏,“可以了吧?好冷啊。”“忍着。”沈焱柏抓起了水池边的肥皂。李畅漾盯着离伤口越来越近的肥皂全身的汗毛都炸了窝了。“不不不不,不行!不用不用,不用了吧?”他眼睛都瞪得溜圆,捏在沈焱柏手里的胳膊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回抽,沾了水的皮肤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差点要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