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有多少人是以为会还有机会相处,但实际上再也无法交集的?沈焱柏被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激发出了关于遗憾的联想,于是点头答应。“班长,”沈焱柏对着李畅漾的背影喊。“嗯?”李畅漾立刻抬头,有些诧异,又有点可怜的惊喜,“沈老师你叫我吗?什么事?”“晚上大家去聚餐,你组织一下吧,”沈焱柏说,“找个环境好点儿的餐厅,我来请客。”周围的同学立刻爆发出快乐的喧嚣,沈焱柏听不见李畅漾说什么,就记得他笑了笑,然后点头。李畅漾是聪明的,聪明到敏感的程度,他不跟沈焱柏主动讲话,不跟沈焱柏一起同行,也不跟别的同学一起乘沈焱柏的顺风车。到饭店时,沈焱柏被学生们让到了主位,外向一些的学生迅速占据了沈焱柏周遭的位置。李畅漾最后一波到餐厅,他忙着点菜,最后坐在了离沈焱柏最远的一个角落。他们的桌子不够大,李畅漾加了一个塑料凳子,局促地对着一个桌角,挤在翁池和另一个男生中间,筷子都伸不开。上菜之后,很快就有男生跃跃欲试地点酒,都是成年人,沈焱柏也没拦着,只叮嘱不好喝醉,李畅漾没要酒,但不知怎么的,他的面前也被摆上了一瓶黄澄澄的啤酒。后来找沈焱柏聊天的学生太多,他没太多机会观察李畅漾。聚餐到接近十点,坐上的女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意犹未尽的男孩儿,他们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阶段,对于社会和成年人的世界有些渴望的模仿,如同《毕业生》里稚嫩的本杰明,碍于沈焱柏还在场,才不敢再多点酒。李畅漾大概是故意坐得离沈焱柏最远,但弄巧成拙,对角线让他们只稍抬头,看见的就是对方,因此李畅漾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面前的啤酒杯一整晚只少了一半,沈焱柏一度以为他睡着了。但翁池偶尔跟他讲话,他又接话,一直都醒着。沈焱柏聚精会神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跟翁池说些什么。男生们拖拖沓沓,到十一点才散席,美院的宿舍十二点关门,沈焱柏强硬地把一群还想开第二场的学生赶下了桌,叮嘱他们到了宿舍在群里发消息。沈焱柏一时没在这些男孩儿中看见李畅漾,遗憾地猜想他可能先行离开。就算他没走,又要和他怎么样呢?沈焱柏自己也不知道。他意兴阑珊地在前台结账,离开时随意瞟了一眼餐厅的大堂,脚步停了下来。李畅漾没有走,他还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脸颊连着鼻梁都红红的,眼神发直,呆呆的。沈焱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在李畅漾面前,低头看他。“还不走?”沈焱柏问。李畅漾头抬得很慢,盯着沈焱柏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沈焱柏俯垂的眼睛,“他们说骑电动车回去,我等他们载我。”“喝了酒载人?胡闹。”沈焱柏抬头往外头街面上看了一眼,男孩们果然骑着电瓶车,几乎每个人的后座上都已经坐了人,沈焱柏看不太全面,也拦不住。学生们嘻嘻哈哈地跟他挥手,陆陆续续人家那边都打算走了,就李畅漾还傻傻坐在店里,赶不上趟。沈焱柏鞋尖踢了踢李畅漾帆布鞋的侧面,“人家都要走了,你不赶趟了。”“啊?”李畅漾站起来往店门外看,站不太稳,沈焱柏赶紧握着他的胳膊拉了一把。属于青葱男孩儿的胳膊因为喝了酒微微出汗的缘故,摸起来凉凉的,黏黏的。“算了,那我走回去吧,也不远。”李畅漾看起来比较苦恼,他一个小醉鬼,被落下了。李畅漾动了动胳膊,从沈焱柏手里挣出来。沈焱柏好久没跟他讲过话,小孩很敏感,自尊心很重,跟自己已经不亲了。沈焱柏叹了口气,看着李畅漾往外走,隔着两三米缀在他后面。李畅漾还能走直线,后脑勺对着沈焱柏,让沈焱柏不必避开视线,用目光描着李畅漾被路灯勾勒得明明暗暗的轮廓。他头顶的头发被照得毛绒绒的,骨架舒展,几乎已经是成年人的形态,肌肉体态却还没跟上,两个肩膀显得瘦削,后背上两个肩胛顶出弧度,单薄干净。走到路口遇到了红灯,李畅漾停下来,沈焱柏也停下来了。说不上来是不是不放心,沈焱柏原本应该从饭店旁边的电梯下地下停车场去开车,但他还是跟着李畅漾走出了不短的距离。红灯变绿了,过了马路就是校门,沈焱柏想把李畅漾送进学校范围再离开,但李畅漾却站在原地没动弹,一直到绿灯开始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