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的教室里,光线是从东边窗户斜射进来的。九月的太阳还没完全褪去夏天的烈度,照在课桌上一片晃眼的白。风扇在头顶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搅不动教室里那种闷闷的安静。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有人低头翻着课本,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后排一个男生的水杯放在桌角,杯底压着一张被折过的草稿纸,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叶珒翻开数学卷子,做到一道函数题的时候卡住了。
题目是:f(x-1)的平方=x-2x,f(a)=3,求a。
她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第一遍读完的时候,她觉得这道题应该不难,就是换元。但真正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设t等于什么?x-1还是x?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令t=”,然后停住了。
她又读了一遍题目,在“f(x-1)”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如果把x-1看成一个整体,那x就等于t+1,然后代入右边……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写到一半觉得不对,划掉。再写,再划掉。草稿纸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碎屑落在桌面上,一小团一小团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旁边有人在翻页,哗啦一声。后排两个人在小声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
叶珒侧头看了一眼许婧。
许婧在做物理题。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箭头画得干脆利落,一笔成型,没有犹豫,没有描过。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但从来不拖。写出来的数字和字母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道,不是用力压笔的那种重,是线条本身的干脆。
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到鼻尖,干净利落,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带着一种明锐的锋利,却意外好看,是那种天生就长成这样、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好看。
叶珒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道题。还是没思路。
她咬了咬笔帽,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题目。f(x-1)=x平方-2x。她试着把右边的式子写成完全平方的形式,x平方-2x=(x-1)平方-1,这个她看得出来。但如果令t=x-1,那f(t)=t的平方-1的平方不对,右边是x的式子,不是t的式子。她卡在这里,像一个走到岔路口的人,两条路都看不清。
她又侧头看了一眼许婧。许婧已经在做下一道题了,笔尖在选项上点了一下,然后果断地划了过去。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笃定——她知道自己选的是对的,不需要犹豫。
叶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许婧,这道题……”她把卷子朝许婧那边推了推。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许婧卷子上的一道题。
那道题许婧做错了。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叉,叉的下面写着一个奇怪的字符:z的平方。
就是字母z,右上角一个小小的2,写在叉的下面,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故意写在那个位置——自己能看到,别人不仔细看就忽略。
叶珒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标记错题。大部分人打叉就是打叉,最多在旁边写个正确答案。许婧写的这个z的平方,不像答案,不像备注,像是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语言。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那个符号。
许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叶珒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笔尖压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小点。
“就是……Z的平方。”许婧说。
“我知道是Z的平方。我是说,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沉默。
许婧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拿开了。那个点比之前深了一点,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过了几秒,她说:“‘智障’的意思。”
“代表这道题很弱智,但我做错了。”
她的眼皮垂着,没有看叶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不想再说第二遍。
叶珒愣了一下。她在等许婧说“没什么”然后翻到下一页。她以为许婧会用最短的句子把话题掐断,像以前那样——说“没什么”或者直接不回答。但许婧说了。
说了“智障”,说了“很弱智”,说了“我做错了”。
许婧没有抬头。但叶珒看到她的耳朵红了,耳廓边缘那一圈,极淡极淡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叶珒的目光从许婧的侧脸移到她的卷子上。她开始仔细看那些被自己忽略的角落。
除了那道题旁边的Z的平方,前面一道题的题号上被圈了一个圆圈。黑笔圈的,圈得很圆,不像随手画的那种椭圆,是用手腕转了一个完整的弧线。再往上的那一题,有一道选择题的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红笔画的,比米粒大一点,藏在字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五角星的线条不直,歪歪扭扭的,和许婧平时写字的凌厉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道填空题的答案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不是写在旁边,是跟在数字后面的,像是一个不确定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