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住这么个破地方,又脏又乱,还不收拾自己,妈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谁来照顾你?我和你爸都走了,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那你别走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攥着她的裙角,
“你别走了妈,我等下就去洗澡,把自己洗干净,以后一定好好收拾屋子,不让你操心。”
“傻孩子。”她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如同涟漪一样温柔散开,随即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亲了一下,
“妈真的该走了。你爸还在等我。”
“去哪儿?”我问:“能把我也带走吗?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
她没答话,只是直起身,站起来,打开门,往卫生间走。我用尽浑身力气坐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可视线越来越矮,越来越矮,我只能仰起头看着她,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黄的光。
我想跟进去,脚底下却迈不开步子,只能隔着玻璃看她模糊的影子在里头动。
然后我听见水响。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细细的水流砸在瓷面上,我站在门外,心里头越来越慌,使劲捶那扇玻璃门,声嘶力竭:
“妈!你开门!妈!”
门被我双手用力推开,浴室里头的热气扑面而来,白蒙蒙的水雾糊了满镜子,可这热气底下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又腥又闷,呛得我喉咙发紧。浴缸里的水满了,漫出来沿着缸壁往下淌。她靠在浴缸边上,头发散在水里,人安安静静的,跟平时午睡一个样。
“妈——”我扑过去,下巴磕在浴缸沿上,伸手去够她。
手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我才发觉不对劲。她的皮肤是凉的,僵的,指头按下去,那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的脸泡在水里太久,已经有些发青浮肿了,眼窝陷下去,眼皮半睁着,露出来的眼珠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嘴唇泡得发白起皱,微微张着,嘴角往下耷拉,嘴巴像是个黑洞,里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我手一抖,又去看她的手腕。
那截手腕细细的,皮肤底下透着一片一片暗紫色的斑,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袖口里头去了,指甲发青,手腕上的翡翠也好似死物一般,不再散着温婉柔和的光。
“妈。。。。。。。。”我见状,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声,抖得不成样子。
水还在往上涨,漫过我的脚腕、小腿。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水浑得很,浮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颜色也不对,红丝丝的,从她那边慢慢漫过来,淹了我的膝盖。她泡在水里的头发散开来,黑乎乎的一片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有几缕缠上了我的手指头,滑腻腻的,像水草。
我使劲拽她的胳膊,想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可她整个人沉甸甸的,僵得跟木头似的,我拽了两下没拽动,反倒把她的头拽歪了。她的脸从水里浮出来一点,下巴上挂着水珠,眼窝里也灌了水,那颗灰蒙蒙的眼珠子在水底下转了半圈,像在看我。
我吓得手一松,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
水还在涨,漫到胸口了,那股又腥又闷的味儿浓得我喘不上气。我眼睁睁看着那缸水一点点漫上来,漫到下巴,她的脸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浮着,被水面分上下两截,眼皮半睁半闭的,嘴角耷拉着,像是在对我笑,又像是要跟我说什么。
我一张嘴,嘴巴里就灌进又腥又咸的血水,水灌进我耳朵眼儿里,嗡嗡的,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细细的:“君君,妈该走了。”
我咕咚一下,被血水整个拍打进了漆黑的深海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挣扎着探出水面,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霉斑还在,灯管灭着,屋里黑漆漆的。我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我过了好久,才慢慢坐起来。
余光里看见床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满脸是汗,我抬手擦了擦,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漏进来,带来呼啸的风,好像是人在哭,又像是有人殷殷在呼唤我。
我听着这风声,像是受了召唤一般,恍恍惚惚下了床,光脚踩在地砖上,任由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推。
我走到窗边,用了点力气,才把窗户推开,老小区的院子在底下铺开来,水泥地裂着缝,停着几辆锈了链条的自行车,垃圾桶旁边堆着纸箱子,长着一丛一丛的灌木和野草。
五楼,不算高,可头朝下栽下去的话,应该也够了吧。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像是被人强行植入的程序。
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一点,可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扶着窗框,低头往下看,看着那些裂了缝的水泥地,看着那些堆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现在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追上我妈了?她刚才说“你爸还在等我”,那她走得不远吧,说不定就在楼下拐角那儿站着,跟以前接我放学似的,看见我下来就笑着招手,说“君君,怎么又磨蹭”。
恍恍惚惚间,我将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