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不到一刻钟就要宵禁,街上已无行人,唯闻不远处的平康坊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裴云素离开飞骑将军府,匆忙往客栈赶去。
客栈在宣义坊,需要穿越朱雀大街,从城东去往城西,偏、远,但足够便宜,裴云素紧紧抱着七星龙渊,脚下不停,飞快地向前奔跑着。
突然,身后传来锐响,一箭破空而至,他迅速抽剑、反手劈落,细而长的箭身如柴火般被劈开,左右掉在他脚边。
裴云素右手仗剑、横在身前,左手紧握七星龙渊,警惕地望向站在身后屋顶处的蒙面人。
那应是一队杀手,共有十余人,分散开来将他团团围住,裴云素用余光瞥见身侧的楼间也有杀手现身。
为首之人手持轻弩,应是放冷箭之人,裴云素扬起头,高声问:“何人?”
杀手不答,只盯着他手中的剑:“七星龙渊?”
说完,不待裴云素再开口,那杀手已然飞身掠下屋顶,赤手空拳朝他杀来。
杀手身材高大健硕,如山一般魁梧,腰后悬一把横刀,制式古旧、锈迹斑斑,显然已许多年未曾出鞘。裴云素同他对了一掌,立刻觉察出此人难以对付,抽身便走,杀手当即追上。
此时金吾卫多在各坊坊门或东西市店铺内维持秩序、检查或准备,要到报时鼓响后才会上街巡逻,四处无人,裴云素大步向前,偶尔回身接那杀手一掌,又迅速逃走,那杀手内力极为深厚,竟能空手入白刃、轻而易举化解他的剑招。
适才与单思渊过招时消耗的体力尚未恢复,持剑的右手仍在发抖,裴云素不欲恋战,循声往人多的地方去,刹那间嗖嗖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追在身后的杀手一齐放箭,拦住了他的去路。
裴云素当即止步要避,下一刻,那高大的杀手化掌为刃,一个手刀将他逼退。箭如雨落,电光石火间,裴云素掣出七星龙渊,剑上七个风孔接连闪烁,在内力的驱动下迸射出刺眼的金芒。
他勉力挥出一剑,刚劲的剑风裹挟龙吟,咆哮而出,眨眼间便将飞来的羽箭、紧追的杀手全部撞飞。
与此同时,高大的杀手从另一侧闪身前来,裴云素回防不及,匆匆抬剑去挡,被他一掌震飞出去,摔在地上撞翻了堆在角落里的杂物。
狭窄的街巷内立时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他听见街头传来人声,坊门口的金吾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结伴前来查看。他就地一滚,避开身后飞来的暗箭,一个打挺起身,朝金吾卫的方向奔去。
刺杀是要讲究时机的,不论杀手还是刺客,在意识到行动败露的瞬间就应立刻放弃目标以求明哲保身,重归暗处伺机而动。因为先机不可失,一旦身份暴露,迎来的必将是万劫不复。
不料那些杀手见状,竟不逃也不避,追在他身后一同往坊门去,显然不拿到七星龙渊誓不罢休。仓皇奔逃间,裴云素想起适才在飞骑将军府中单思渊对他说的话。
——你带不走七星龙渊。
单思渊是不是知道什么?单思渊是不是也曾像他如今一样被追杀?
思索间,身披铠甲、高举火把的金吾卫出现在视线里,裴云素咬牙狂奔,就在这时,街巷内闪过一道寒光,高大杀手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挥掌狠狠拍下!
若被这一掌击中,必将脑浆迸裂而死,裴云素用尽毕生功力抵挡,杀手那一掌与背上剑鞘撞击发出巨响,裴云素被身后传来的巨力向前猛推、摔进金吾卫中,双剑顿时脱手,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摔得眼冒金星、脑袋发蒙,身体却已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本能从地上爬起来,在混乱嘈杂的人群中寻找丢失的七星龙渊。
周围金吾卫见他遭人追杀,当即将他团团围住、护在身后,坊门前顿时水泄不通,裴云素在人群中挣扎着想要挤出去,金吾卫只当他惊恐想逃,忙抓住他安抚,让他不要害怕。
不多时,听见动静的飞骑军也赶来,由薛观带队。然杀手早已没了踪迹,裴云素在一群穿着铠甲的魁梧大汉间钻来钻去,最终也只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佩剑,而七星龙渊早已不翼而飞。
恐惧与自责瞬间将他吞噬,他心中又慌又怕,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话也说不出,嘴唇、四肢都在发麻,身体好似失去了控制,唯不住颤抖着。
此时报时鼓响,宵禁开始,金吾卫见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还以为是被吓傻了,便将他带回官署,请了郎中来看。薛观见裴云素被带走、原本拿在手中的七星龙渊也下落不明,顾不得与那些金吾卫寒暄几句,忙返回府中禀报宋肇。
两队人马分开,原本热闹的大街瞬间变得冷清起来,高大魁梧的杀手站在高处遥遥望着这一切,待到街上空无一人、金吾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巡逻,他方才摘下面罩,露出叶栖风那张刚毅沧桑、胡子拉碴的浪人面庞。其余杀手聚在他周围,等待着他的吩咐。
叶栖风垂目看着手中的七星龙渊,端详片刻,他握住剑鞘,锵一声将剑拔出,长剑出鞘三寸,剑身折射金芒,煌煌如烈日,倒映在他的眼底。
“随、春、生。”
端详良久,他突然嗤笑一声,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念出一个名字,然后收剑入鞘,朝其他人道:“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问询:“要走去哪里?”
他周围的杀手们几乎在瞬间作出反应,霎时间屋顶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刀声,人人警惕。叶栖风拎着七星龙渊转身,看见来人,啊了一声:“你不待在飞骑将军府里监视宋肇,来这里干什么?”
单思渊独自站在另一户人家的檐角上,还是穿一身非常简单的圆领袍,浑身上下没有装饰,唯一条素带缠在颈间。他仍没戴护腕,将两只手揣在袖中、置于腹前,安静地站在原地开口:“剑。”
叶栖风看向七星龙渊。
“还回来。”单思渊说。
“那小子是专门从蜀中跑来杀你的吧?”叶栖风站在原地,对他的索要不为所动,“可七星龙渊为什么会在他的手里?”
单思渊不欲回答,只平静地重复:“剑,还回来。”
风吹动云、遮住月亮,将气氛也吹得剑拔弩张,被杀手团团拱卫的叶栖风紧盯着单思渊、与他对峙,片刻后,突然一哂,挑衅道:“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事”字还没说完,他周围的杀手已然倾巢出动,各自挥刀向单思渊杀去。夜风、劲风、刀风一齐张牙舞爪地吹来,将他颈间垂落的素带吹得上下翻飞,在身后飘飖出一条玉白的痕迹。
杀意在瞬间逼近,单思渊的眼底已能倒映出杀手锋芒毕露的刀锋,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开口:“我杀一个人要一百金,你出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