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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墨敕牒（第2页）

他其实早就知道那是真的了，敕牒盖了中书省的印，难道还能是假的？

要真是假的就好了，就把这当成一个过家家的游戏，游戏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德行高洁、不肯折腰；师兄也还是那个师兄，未染红尘、心如赤子。

但这份来自东都的敕牒击碎了他的幻梦，犹如一只巨大的锤子，一锤一锤，将他曾经所坚信的、遵从的、奉行的一切都砸烂，露出包裹在外壳里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裴云素仓皇转身，好像看不见单思渊就不用面对，他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脸，有水濡湿指尖，他擦了一下、又一下，手却越来越湿。

见他转向自己，胖掌柜登时如临大敌，紧紧将敕牒抱在怀里，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这时，一枚金锭闪着光从天而降，掉进他怀里，胖掌柜一把接住，侧目去看，只见单思渊一扬下巴，平淡道：“还他吧。反正都已经看过了。”说罢，他又补充：“少年人逞一时意气、多有冒犯，你别怪罪他。”

胖掌柜这才将怀里皱巴巴的敕牒一页一页抚平叠好，心有余悸地递还给裴云素。裴云素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敕牒还是在看什么，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唯有眼泪滴落下来。

“裴云素。”身后的单思渊叫他，“你跟我来。”

说完，金铃一响，单思渊消失在了柜坊门前，唯留被放下的、来回晃动的门帘。

天幕已擦黑，夏初烈阳的余晖存留山间，将远方茂密绵延的秦岭照亮。单思渊独自坐在屋顶上，沉默地望着西方、南方，望着剑南蜀中的方向，直到身后响起细微的窸窣声。

裴云素攀着梯子慢吞吞爬上来，没用轻功，每迈一步，就踩烂一片瓦。

他始终垂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颓丧地走到单思渊身边。背上的剑撞在屋檐上，随着他下蹲的动作发出咔咔的声音，阻止他坐下。

反复片刻，裴云素突然一脚将周围的砖瓦全部踢开，碎瓦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像个疯子一般泄愤，和看不见的东西搏斗，良久过去，才伸手捂住脸，猛吸了几口气，将剑抱在怀里，脱力般在单思渊身边躺下。

单思渊依旧望着远方的秦岭，对他说：“这把剑本来是我的。”

裴云素没回应，单思渊又伸手握住剑柄、一拔，长剑锵一声出鞘，在他的内力催动下发出裴云素从未听见过的、震耳欲聋的剑鸣。

“我下山那年，师娘同我说，等我寻到师父、和他一起回来，就把这柄剑传给我。”

单思渊看着手中的那柄剑，漆黑冰冷的眼中多了几分眷恋，竟罕见地焕发出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光彩。

“但你没寻到师父，也没能和他一起回来。”

裴云素的话让单思渊自嘲般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他将剑收回去，看向裴云素，再次向他确认：“敕牒是真的。十一年前，章氏兄弟专擅朝政，势力如日中天，在东都公开卖官鬻爵，只需三十万钱便可越过吏部买一官职，用墨笔‘敕’字。”

一听这话，裴云素倏地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希冀看向他：“那师父……”

“师父拿得出三十万钱吗？”单思渊反问道，“何况不论这官职究竟是不是他花钱买的，他都违背祖训、向权贵低头了。”

单思渊的语气依旧如往常般十分平静，但不知怎的，裴云素却从中听出了一份压抑得很深的仇恨与怨怼。

“他的官是章氏兄弟封的，所以我说，他给章氏兄弟卖命。”

“什么意思？”裴云素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更深的含义，“你下山以后没见到师父吗？”

最后一抹余晖隐没秦岭之下，黑夜笼罩了长安，屋顶上沉默片刻，才响起单思渊的声音：“我下山后一路北上，欲自剑门关入秦地，途径剑阁的时候，遇见了一队杀手，听他们言语间提及师父和竹影堂，便又一路尾随他们回了成都府。”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努力包装一个可以让裴云素接受的真相：“到了成都府以后，他们继续往西走，要上山，我在山下杀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身旁的裴云素发起抖来，十分艰难地发问：“难道不是你告诉那些人竹影堂的位置，引得他们前来吗？”

他字句咬牙，声音好像泣着血，单思渊叹了一口气，仰面看向头顶漆黑的天：“是吗？是吧……”

他出神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变成喃喃：“过去太多年，我都记不清了。好像是我到了东都之后，才告诉了他们竹影堂的位置……嗯，就是这样。”

裴云素蹙起眉来，直起身古怪地看着他，似乎发觉了不对，却又不知怪异在哪里。

“我不知道师父究竟在哪里，到了长安之后，四处打听。”单思渊语气平缓，说，“待了几天，突然听说了七星龙渊出现在东都的消息。”

裴云素立刻坐直了身体：“只有七星龙渊？”

“是。”单思渊点头，“只有七星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