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少卿垂首回答:“是。”
“这么久了,还没抓到那刺客吗?”
静得片刻,方才响起柴少卿喑哑的声音:“下官……无能。”
“你回大理寺后,给金吾卫发一封海捕文书,让他们即刻将那竹影堂刺客缉拿归案。”不待他说完,叶栖风便从阴影中走出来,拿着一幅画像打开给柴少卿看。
他的右耳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甫一靠近,便能闻到其中清苦的药味,柴少卿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幅画像。
见那画像上所画之人乃是个少年,大抵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而并非单思渊,柴少卿心有犹豫,不愿伸手去接,只问:“敢问相公,此人……是何身份?”
“自是竹影堂的刺客。”叶栖风答道,右手往前一递,要将那幅画塞进柴少卿手里,不料柴少卿却向后一避,依旧不愿接,“柴少卿,将这刺客找出来,我家阿郎不会辜负你的辛苦。”
柴少卿闻言,垂下脑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几息之后,他抬起头,望向隐匿在阴影中的丞相,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口水:“相公,我妻儿……”
“一切安好。”叶栖风再次答道,又将手中的画像朝他递了递,“待柴少卿找到那刺客,定可与夫人团圆。想来那时柴夫人也近临盆,这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柴少卿死死咬着嘴唇,像是要咬出血来,他盯着叶栖风手中的画像看了良久,方才伸出颤抖的双手。然指尖才碰到画像,他便又如被火燎般倏地收了回去,叶栖风见状,十分强硬地将那幅画像塞进了他的手里。
柴少卿闭上眼睛,如被开背抽线的虾般绝望而痛苦地躬起身体,哑声道:“多谢……相公。”
屋内一亮又一暗,柴少卿同来时一样离开,叶栖风关好了门,搓了搓发痒的耳朵,扭头去看仍站在桌前写字的丞相:“用金吾卫逼他?”
丞相笑了一声,落笔:“一个刺客再厉害,又怎能与朝廷相抗?难不成单思渊还能为了那小子劫法场?”
叶栖风剑眉微蹙:“可届时若单思渊真为保他师弟杀了宋肇,怎么办?捕亡令都发出去了,这可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阴影中传出一声嗤笑,丞相搁笔,从桌后绕了出来,窗外的微光照亮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还抱着这样的心思?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将你那所谓的刺客道义收一收,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个竹影堂余孽和宋肇只能活一个?”
他沉下脸来,阴鸷地盯着叶栖风:“他们,还有那个单思渊,早晚都得死。”
叶栖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两道剑眉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痕迹,他无意识地去摸耳上被包好的伤口,陷入沉思。丞相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忽又落在他腰后的锈刀上:“你这刀,出鞘了?”
叶栖风不语,想起昨夜单思渊那快如闪电的一击,若是没有出刀,想来他早已毙命,不由握住刀柄、不住摩挲。
见他不回答,丞相也不恼,继续道:“不是说这天下无人配你拔刀?”
“现在有了。”叶栖风沉着脸,说,“十一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既然单思渊如今对你已无用处,那便留给我。他必得由我亲手来杀,我要光明正大从他手里拿走七星龙渊。”
“一把破剑,”丞相挑眉,眼底浮现出几分诧异,“对你就这么重要?”
“重要的不是剑,是名头。”叶栖风背过身去,感慨一般,叹出一口气,“我十六岁出山,走遍神州,至今已近二十载,除了随春生,没人是我的对手。他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有七星龙渊,他死了,我才有机会。只是他没死多久,偏又冒出来个单思渊……”
伤口又渗出血来,将包好的耳朵染红,叶栖风在刺痛里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十分惋惜、无奈的笑容,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人死留名,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把名字留在青史上,我也一样。”
“你?”丞相被他逗笑了,“一个刺客?”
“刺客又如何?专诸、聂政、豫让、荆轲,不也是刺客?”
“罢了,罢了。”丞相摆手,似乎不欲再与他分辨,“随你怎么处理,总之这三个人,我要一个不留。”
叶栖风颔首,随意抹掉沾在手上的血,又问:“但当年之事,单思渊知道不少内情,若是他告诉宋肇……?”
丞相冷笑一声,极为不屑:“他要是敢说早就说了,还会拖到现在?他当年没少帮章氏那俩兄弟干脏事儿,真要说出来,他也跑不了。”
听他这样说,叶栖风了然,不料这时丞相话锋一转,又道:“何况仅凭他一面之词,又有几个人会信?就算真的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只要那东西还在,就没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但东西不在咱们手里,”叶栖风挑眉看他,“那个姓胡的……可以相信?”
“你以为他原先在东都是做什么的?”
见叶栖风摇头,丞相便道:“他原是太府寺丞,分管粮储事物,按月核验含嘉仓簿状。后来张璟谋逆、含嘉仓储粮不翼而飞,他原应要同其他人一起斩首,最后便是凭着手里的那几份阴阳‘簿状’才保住了一条命,还让乐安赏了他做仓部郎中。这些东西是他的保命符,拿在他手里,可比拿在其他人手里保险多了。”
说到这里,叶栖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先前不是让他和柴少卿一同去探望宋肇?如何?”
提起这件事,丞相微蹙起眉,啧啧道:“这宋肇,驴一样倔,也不知是要跟我作对,还是要和公主作对。”
“那?”
“管他呢。”丞相有些烦了,不耐地摆了摆手,“反正皇后与公主已经允准,让司天监与大慈恩寺的高僧一同行那什么禳星镇煞的法术,待到这法术行完了,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