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几天?顾临渊睁开眼,盯着头顶上的横梁,目光空茫茫的,没有落在任何一处。这才几天,他顾临渊的老脸,就要被撕碎了。这话说出去谁信?他顾临渊,杀伐决断了半辈子,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战场上一骑当千,如今被一个小混蛋搅得满府风雨,连“好龙阳”这种话都传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不过,当顾临渊从汤池室出来时,影七已经乖乖跪在寝殿里了。他得回来跟哥哥认错啊。见顾临渊推开角门进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闭嘴吧。”顾临渊的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严厉,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但影七却听得后背一紧,赶紧把嘴唇紧紧抿住,抿成一条线,连牙齿都咬上了。不能说话。哥哥不让他说话,他就不说。从今往后,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再也不自作聪明了。以后但凡他让哥哥皱一下眉头,他都该打。顾临渊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上了榻,拉过被子,翻身朝里。影七便继续乖乖跪在原地。寝殿里安静极了。顾临渊的呼吸声从榻上传出来,又轻又匀,听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影七不知道他要跪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夜都行。哥哥没发话,他就跪着。这不是罚,是他该受的。比起他差点撕开的那道口子,跪一跪算什么呢?他只是偶尔抬眼,偷偷望一眼榻上的人。望一眼,就收回来。再望一眼,再收回来。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没有彻底走远。顾临渊,对不起。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突然,顾临渊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床板轻轻一响。影七下意识抬起头——四目相接。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把顾临渊的半张脸笼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另外半张隐没在暗处。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温和的亮,而是冷冽、锐利的那种。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侧躺着,隔着半间寝殿的距离,看着跪在地上的影七。影七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顾临渊终于出声:“本王好龙阳的消息在府里传得这么快,跟你有没有关系?”影七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有。”就一个字。干净利落,像刀刃切下去,没有拖泥带水。他没说“我不是故意的”,没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没说任何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话。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传出去了,满府风雨起来了,哥哥的名声被他拖下水了。过程和动机在结果面前,不值一提。“狗东西。”三个字。不重,不狠,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骂,又不像骂。影七咬住下唇。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他现在没有资格应声。哥哥骂他什么他都该受着,骂“狗东西”是轻的,就算哥哥此刻抄起什么东西砸过来,他也不会躲。顾临渊又翻了个身。被子哗啦一响,他仰面躺平,语气里多出一点别的什么:“本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跟南晋那个不成体统、荒淫无度、烂泥扶不上墙的小皇帝不相上下……被人说好龙阳。”影七的睫毛又颤了颤,没应。不是不想应,是不知该怎么应。荒淫无度。不成体统。这两个词像两枚烧红的钉子,从他哥哥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地落进他耳朵里,烫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缩。在他哥哥眼里,男人喜欢男人就是荒淫无度,就是不成体统——这要是搁昨天,他肯定是要反驳的。他有的是道理,有的是说辞,能把“喜欢就是喜欢”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出一百种正当性。但今天,他没资格反驳。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顾临渊叹了口气。“我要睡了。”影七猛地抬头。因为他听到了。他哥哥用的是“我”。不是“本王”。是“我”。这中间的差别,大得像天和地。顾临渊没有再看他。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放平,像是真的打算睡了。影七还跪在原地,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那个人。胸腔里翻涌着一片巨大的、无声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潮水。哥哥没有推开他。哥哥用的是“我”。哥哥朝他靠近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压了压,然后小小声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开了口:“主子,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