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十分,京都下起冷雨。
漆黑的磁悬浮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本宅门口,车门向两侧滑开,当中走出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
黑崎夜身着直系亲属规制统一的传统黑色丧服,肩背宽阔,挺拔魁硕,十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的淬炼令他彻底褪去贵公子身上常显的轻浮焦躁,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笼罩着强烈的威慑力,是那种久居上位浑然天成的肃杀威仪。
黑崎夜立在宅邸门前,望着这座整整阔别十年的故居,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但一想到重门之后或许藏着他十年未曾谋面的故人,便难得生出点近乡情怯来。
坂田司早早候在檐下,见黑崎夜下车,忙不迭举着把黑伞迎上去,神情肃穆恭敬,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旧时代京都自然景致,宅邸及附近似乎并未配备人造天幕以及气候调节系统,一场雨淅淅沥沥,毫无遮拦地倾落下来,石板路很快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匍一进入庭院,两侧是曲折蜿蜒的茶梅同玉龙草,几株黑松点缀枯山水中,被雨水洗得死绿。整座宅邸像是笼在阴气森森的玻璃罩子里,重雾层峦,如真似幻,置身其中,连喘息也不由得发闷。
这大抵便是黑崎隗崇尚的,因物哀而侘寂。
步移景异,一路上,黑崎夜眉心拧起,似有所查地掀开眼皮,视线微微一顿。大广室侧栽着一树半凋的白木莲,本该皎洁如脂的厚瓣萎顿在地,遗骸雨污泥浊,艳烈惊人。
十年时间,黑崎隗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全然陌生的私人宅邸,一石一木皆倾注了浓厚的个人喜好。
黑崎夜太阳穴突突直跳。
标志着一个时代彻底落下帷幕的巨人陨落,前来吊唁的旁系族亲及商业盟友络绎不绝,黑崎夜乍一现身,前厅的众人不约而同噤若寒蝉。场面安静了片刻,旋即,人群重新涌动,宾客以黑崎夜为中心,有意无意地靠拢,很快将他面前的小径堵得水泄不通。
寒暄、恭维、攀附,一张张或收敛或放肆的谄媚嘴脸之后,是藏不住的利欲熏心。毕竟,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凭借一己之力平定暗域,将濒临失控的星系重新纳入主星版图的,史上最年轻的统治官。
若是放在十年前,没人认为黑崎夜能从那个龙潭虎穴里化险为夷,甚至活着回来。大多数人都暗自断定,黑崎夜会步入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的后尘,英年早逝,尸骨无存。可黑崎夜不仅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还为整个主星带回一场足以载入星际史册的,里程碑式的胜利。
如今的黑崎夜年纪尚轻,却已权势煊赫,在军部与民间均享有举足轻重的威望,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睐荐举,无异于整个家族扶摇直上。可以说,黑崎空的溘然长逝并未对黑崎家族造成一星半点的舆论打击,全部得益于黑崎夜的辅成。
暗域十年锤炼,令黑崎夜身上褪去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锋芒,他对每一位上前攀谈的宾客都礼数周全,既不亲近,却也不会令人难堪。
黑崎夜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没道理刚回到京都就落人话柄。
话不过三旬,黑崎夜再也待不住,他不动声色地从人群的包围中抽身。
不远处,起居室门扉大敞,昏黄灯光从内室倾泄,浮在被雨水汽浸得微暗的木质回廊上。黑崎夜隔着几重人影,看见兄长黑崎隗正与本家几位族亲长老相对而坐,似乎在洽谈要务。
无非是权柄分配、遗产分割,以及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黑崎夜兴致缺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夜大人,起居室在这边,不如我带您过去。”坂田司神出鬼没,躬身立在黑崎夜身侧,低声示意。
太阳打西边出来,坂田司不老老实实在黑崎隗左右端茶倒水,反而幽灵似的踩着黑崎夜的脚印。
黑崎夜呵呵一笑:“你是说我走错了路?”
坂田司将脑袋低了低:“不敢。”
黑崎夜敛去所有表情,语气冷下来:“我问你,他在哪?”
坂田司顿了顿,恭恭敬敬道:“隗大人在起居室等候多时了。”
不愧是跟着黑崎空叱咤半生的老江湖,黑崎夜勾起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此次回京都,兴许明天一早就走,也可能长居,谁也说不准。毕竟外边时局动荡,宅子里地覆天翻也在所难免。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在哪?”
坂田司脸上挂着刻板从容的笑,身子微微侧倾,“夜大人心中所想,小人哪里猜得出,只是邀天之幸,歪打正着罢了。”
黑崎夜看懂了坂田司的暗示,循着一个方向探去。
坂田司视野里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眺向墙外,轻声叹息,眼看着,这宅子要变天了。
冰冷的雨水浸湿黑崎夜银白的发,英挺的眉,黑崎夜鬼使神差地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布料紧附在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这里远离灵堂与宾客云集的前院,只能听见雨水敲打在屋檐的细微声响。
如果黑崎夜没有猜错,这扇门大概并未上锁。
黑崎夜嘴角噙着笑,抬手推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