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伊万大喊道,“总之事情不对劲。你知道我今天去社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他们喊我去当鼓手。但是我明明是主唱,我的吉他也被丢掉了。他们一定是在排挤我。他们一定更想要一个新人。”
“或者……”我说,“我们还在小屋里。”
伊万立刻闭紧了嘴巴,脸色变得惨白。
“不。”他说。
“是的。”
“不不不,这不可能。”他说,“我们已经跑出来了。”
“有些幻觉就是这样。”我叹了口气,“你知道梦吗?梦其实就是大脑对我们记忆的重新排列组合,而我们有时会觉得梦很真实。记忆都是如此,为什么幻觉不能?好了,动起来吧,搭档。我们得想办法找出口。”
伊万嘴角向下垂,看起来快要哭了。
“我的教授说如果我们迷失太久,就会变成另一种生物。”他说,“我不想变成另一种生物——你是真的吗?布莱妮?”
“我当然是真的,伊万,货真价实。好了,动动你高贵的屁股。”我说,“不要哭哭啼啼的,你是个男人,有点男子汉的样子好吗?平时的你就够烦了,我可不想再面对一个娇气包。”
伊万吸了吸鼻子。
“好吧,货真价实的布莱妮风格。”他说,“你平时会去好莱坞兼职吗?就像是科幻电影什么的。”
“我不是机器人。”我说。
第66章
我们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整理好了行李,然后坐在客厅里开始制定行动计划。我提出了一些可能,比如说我们目前所处的地方并非幻觉,而是一个与我们原先世界不同的世界。我的依据是那扇门。双胞胎只是为我推开了那扇门,并没有迹象表明这扇门一定通往我们原先的世界。但伊万的情绪却很激动。他坚持自己的幻觉论,认为目前所处的一切不过是假象。
于是我立刻建议我们踏上回家的路程。伊万觉得我疯了,并指出我的做法仍旧和以前一样冒进,但我告诉他消除内心不安的最好办法就是亲眼去看一看。他被我说动了,开始着手购买飞机票,而我则开始写请假邮件,免得产生更多的麻烦。当天半夜,我们开车离开学校,踏上了去往伊万家的路。
整个旅途中伊万显得焦躁不安,并且十分紧张。一路上他一直在跟我讲述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以及在他发现自己特殊,因而惊慌不安时他的兄弟姐妹们是如何安慰他的——一些舍不得吃的糖果,一份粗糙但充满童趣的涂鸦,还有很多很多的陪伴。他说得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能随口回答出有关于他家庭成员的任何一个问题。快到家门口时伊万显得怯懦,无论如何都不敢靠近那座房子。最后我不得不把他留在原地,走上前去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还在上小学的小姑娘。头上带着厨师帽,身上围着围裙,正处在换牙期。她抬着头问我干什么,而我问出了那个伊万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请问你有几个哥哥姐姐。”
“七个,美丽的小姐。”她说,“你是来找他们其中一个的吗?”
“是的,你的这位哥哥叫伊万。你有这位哥哥吗?”我说。
“哦,当然!但是他不在这里。他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了。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我立刻给伊万打了电话,告诉他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健在,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消失,留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在世上。伊万一边嘟囔着说自己的大脑里并没有过这种幻想,一边慢吞吞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小妹妹。
接下来的流程我想全世界都差不多,只是伊万的家庭人数众多,我们得到的反应要更大一些。所有年轻的孩子都在尖叫,为伊万的归来欢欣鼓舞,跑来拥抱他,亲吻他,并笑眯眯地索要礼物。伊万不得不掏出钱包,在他妈妈的反对声(“你敢这样做!”她大笑着喊道)中订了披萨,汉堡,还有甜甜圈和小蛋糕。全部都是孩子们喜欢的东西。我坐在沙发上,感到很不自在。
我讨厌热情。
我认为每个人的人生都如此短暂,因此更应该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中去,因此,我们也应该省略掉交际,勾心斗角,以及其他各种各样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做事直奔重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效率达成自己的目的……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就挺好的。我不会因此觉得我被怠慢。
但很显然,伊万的家人们不这么想。他们似乎有一个专门陪客人玩耍的职位,并轮流担当。我也不得不扯起笑脸和孩子们聊起我的大学生活,我读过的那些书,还有我的那些经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伊万也解开了和他的妈妈的误会。后者抱怨说他不联系家里就算了,圣诞节居然也不回家。要是她不打电话的话,他是不是就要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家了呢?我察觉到伊万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真是太好了。我能理解伊万的惊慌,因此很为他感到高兴。
但是,伊万的妈妈说最近街坊邻居都在讨论嘉年华里的抽奖机,说只需要一美元,就能从里面抽到电视机,冰箱,或者烤箱。既然伊万回来了,他的手气一向都很好,那不如再多留一天,帮他们抽点奖。
“鼓励奖是一根大棒棒糖呢,足有流星锤那么大。”她眉飞色舞地说,“一美元可没法在外边的商店里买到这么大的糖果。你就帮个忙吧?而且你总是在忙,你需要放松一下。”
伊万看了看我,我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答应说明天要去嘉年华。饭桌上的小孩子们立刻爆发出欢呼,差点把我的耳朵震掉。
太吵了。
第67章
而且嘉年华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玩。在这里金钱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取而代之的是驻扎在这里的流浪剧团指定的各色纸币,其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增加游客们在项目上花费的时间,保证自己的盈利。伊万妈妈所说的一美元抽奖机是这些项目中唯一一个能用金钱付款的项目。我们到达公园时发现人们已经在放有抽奖机的帐篷前排起了长队,而每一个离开帐篷的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能让他们露出满意笑容的东西。我只在旁边看了不过半分钟,就明白流浪剧团将抽奖机放在嘉年华深处是为了吸引游客,这样其他项目的客流量就会大大增加,收益也会提高。
毕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专心致志,径直走到抽奖机前的。他们通常会被路上的各种机器,零食摊或者其他小摊,以及杂耍艺人,小丑和他们手上的气球吸引。而只要他们开始玩乐,大人们就很难让孩子们停下来。通常来说,大人们也不会选择在孩子们玩得正开心的时候当一个扫兴的大人。
我靠着对游戏规则的熟悉得到了理论上我能得到的最多的货币,给伊万的弟弟妹妹们购买了他们想要的爆米花和柠檬水,又带着他们去看了马戏团表演。随后我就在他们的眼中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一个可以满足他们任何愿望的上帝,当然,他们也对我言听计从,当我说我想坐下来歇一会的时候,他们也乖乖地跟我来到草坪处坐下,开始安静地玩我帮他们拿到的玩具。
现在我觉得他们没有那么吵了。只要和他们好好沟通,小孩子还是会乖乖去做的。
伊万也找到了我们。他抽到了一个洗衣机——这正是他妈妈想要的。长时间的排队让他疲倦不堪,前后游客身上的烟酒味道也让他很难受。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表达欲。他坐下来后就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帐篷里超乎想象的空间,深不见底的奖池和那台被灯光笼罩的简陋抽奖机。我静静地听着,转头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剧团。
我很少去嘉年华,就算小时候也是一样。因为比起画着鬼脸的小丑,热闹和尖叫,我更喜欢安静地一个人坐着。但动用自己的头脑去进行计算,进而拿到很多纸币这种事确实能让我感到满足。我承认我开始喜欢嘉年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