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后,庄萤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什么?”江焕抬起头。
庄萤双手抓着被单,死死盯着他:“为什么回来的是你……”
江焕愣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他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脑袋几乎埋进了胸膛里,“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他也不想……
庄萤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江焕被吓了一跳,忙说:“我马上去叫医生……”
“别去。”庄萤拉住他手腕,低声说,“不碍事,我只是情绪有些激动。”
江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庄萤做了几次深呼吸,渐渐恢复了平静。
江焕不敢再说话,怕又气到她。
“你坐。”庄萤轻声说,“我有话问你。”
江焕坐在凳子上,身体往前倾:“您说。”
庄萤张了张嘴,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焕:“那我先说,您听着试试,有想知道的再问我?”
庄萤点了头。
江焕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时声音很轻:“我们村很穷,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穷。有一户人家还算富裕,但一直生不出孩子。在我十岁那年,他们家忽然来了一个小孩儿。据说是城里来的,一直被关在屋里。我透过窗户见过几次,但没说上话。”
庄萤怔了怔:“后来呢?”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孩子被放出来了。我当时……”江焕顿了顿,又说,“我当时不小心把他撞进了田里,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满身的泥巴。”
“第二次见面,他凶巴巴丢了我一身泥。我以为他在生气,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倒先哭了。”
江焕看向半空:“他看着凶,其实很爱哭。怕打雷,怕村口的狗,但喜欢猫。他身体不太好,怕冷,半夜总是咳嗽,天一降温,腿就疼。”
江焕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他前两年还到处跑,后来连出门都觉得累了。”
庄萤抓住心口,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说家人在城里。十二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才知道他叫江焕。他说他想回家,他一直想回家。”
庄萤捂住嘴巴,哭出声来。
江焕递过纸巾,等她哭完后又问:“还要听吗?”
庄萤点头,江焕就继续讲下去。
“他14岁那年,买他的人家怕他病死了,要给他娶媳妇儿传宗接代。他吓哭了,让我带他离开,我同意了。”江焕沉默一分多钟,几乎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这句话,“但我……对不起……我没能带他走出来。”
听到这里,庄萤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江焕不敢再继续,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他一直记得你们,最后的时候也一直在喊爸爸、妈妈、哥哥……”
庄萤盯着空中,眼泪簌簌滚落。
江焕给她擦眼泪,庄萤也只是呆呆地愣着。江焕无措地收回手,这才想起来平安符还在自己身上,忙递过去说:“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跟我说,‘江焕,等你出去以后,替我把这个交给妈妈。’”
江焕把平安符放进庄萤手心。
庄萤低下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平安符在她眼中浓缩成了一块褪色的色块。三年前,她就是看见了这枚平安符,认定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她自欺欺人地过了三年,可她真正的孩子再也没能回来……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庄萤抓住平安符,身体蜷缩,嚎啕大哭起来。
江焕红了眼眶,默默走到一旁。
过了很久,庄萤的哭声小了,只剩下很轻的抽噎。
当她彻底停下来时,江焕重新回到床边,低声说:“先休息一下,要我叫江慎之进来吗?”
庄萤哭得几乎力竭,听见这话却摇了头,眼睛红肿地问:“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