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猜中了心思的黎青黛微微发怔,差点窘涩毕露,道:“莫要乱动,你后背还有伤,不宜乱动,我只是想看看雨停了没有。”
漆黑如墨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双深不可测,分明庄檀静不置一词,但凭借着对他前些时日的了解,黎青黛明白他绝对是不高兴了。
可他高不高兴与她又有何干系,他又有何权利要管着她?
若换做往日,黎青黛说不定还会好言哄劝他两句,但今时不同往日,黎青黛身心俱疲,无心且懒得糊弄他,“随你怎么想罢。”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她径自坐在角落中,蜷缩一团,盯着虚空某处发呆,昏昏欲睡。
手中的温暖一空,庄檀静微楞,似乎是第一次见到黎青黛这种反应,望着空落落的手心,他一阵茫然。
庄檀静觉着如今的他,为何他的这颗心,会因为一个人而患得患失,委实太不像自己了。
黎青黛等着庄檀静发作,谁知他只是起身地走出山洞,过了半响,他也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干燥些的木柴杂草,沈默无言地点燃了柴火,两人围在微弱的篝火旁取暖。
衣服湿冷,篝火的温暖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黎青黛双手交叉环在胸前,掌心不断摩挲双臂。
几道紫电划过天际,伴随着震天雷鸣,天就像破了一道大窟窿,雨水纷纷而落。
大抵是后背受了重伤,先前又淋了雨,庄檀静的肌肤苍白得几近透明,他压抑地咳嗽几声,后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湿冷石壁。
不觉间他却烧了起来,眼皮想上了铅,愈发地重,阖上双眸,识海中是炼狱一般幽暗无光,饿殍浮尸遍野,魑魅魍魉现行,刀光剑影不歇。
一身华服锦衣的他褪去了青年的棱角,变回了那个懵懂的稚子,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承欢膝下的无忧岁月。骤然,依偎在父母怀中的和谐画卷被撕裂,化作风中残迹,风过了然无痕。
“原谅我,孩子,父亲也是没有办法。总要有人去流血牺牲……唯有如此,才能保全我晋祚唯一的血脉……”
在父亲的催促声中,他和表弟交换华服,而后父亲带着他踏上了潜逃的路途。
“晋太子在那儿,追!”
前方已无路可退,绝境之下,父亲抱着年幼的他,奋不顾身地投入江中,堙没在澎湃的波涛中。
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狰狞恐怖,化为无数青面獠牙的恶鬼,扭曲的面孔,伸着森森白骨的爪牙,要将他一起带入地狱。
他面前站着的,是年少时面孔的“他”。“他”衣衫褴褛,眼底潜藏着滔天的癫狂,步步逼近,嘴角挂着冷笑,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养尊处优、高官厚禄多年,以为披着谪仙的皮囊,学得名士焚香抚琴、玄谈作书,自己便是如他们一般的光风霁月、清高无暇了?”
“我们是恶鬼啊。”
“骨子裏冷血无情,合该下地狱的。”
他就像游荡在人世间的幽魂,漫无目的,踟蹰独行,在命运的绳网中挣扎,纵使撞出满身疮痍,浑身鲜血淋漓,也满不在乎。
见庄檀静苍白的面孔透着异样的薄红,黎青黛顿感不妙,伸手去碰,果然触手一片滚烫,她探了探他的脉搏,情况不容乐观,否则有人动他,他又岂能没有反应?垂眸,又见他伤口处还隐隐向外渗血,她不由惊嘆,他好生能忍耐。
黎青黛下意识地往怀中摸索片刻,却没有找到本该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她楞了楞神,许是在山崩逃命的时候不慎弄丢了。
她抬头望了眼逐渐阴沈天色,斜风细雨,天际空蒙,山林间尽是潮湿的水汽,碧叶上缀着点点晶莹的水珠。
来不及多想,黎青黛用雨水打湿帕子,擦拭庄檀静的额头等裸露在外的肌肤,用以降温,而后一头扎入雨幕中,借着渐渐暗淡的天光,寻找能降温止血的药草。
就在黎青黛刚走后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