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只是观察了你翻面的频率。”
苏千千忽然开口:“龙龙,你说你以前开大盘鸡,后来那条街拆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条街没拆,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何龙龙翻动羊肉串的手没停,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表情压下去一层,露出底下一些不太常示人的东西。
“想过很多次,那条街拆的时候,我一个一个送走了所有人。烧烤摊的老板娘去了外地,炒回锅肉的兄弟回老家结了婚,卖水果的阿姨带孙子去了。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那天我在空荡荡的马路边上站了很久,旁边的推土机已经在拆隔壁楼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那样一群人,每天凌晨收摊后,几个人坐在马路边上分一瓶啤酒,聊的全是今天谁被客人骂了、明天谁去进货。没什么了不起的话题,但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
他把一把烤好的翅中放在盘子里,“后来我在这里又遇到了你们,虽然不是同一种人,却是同一种活法。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聊今天谁做了什么,谁开心或者失落,没什么了不起的话题,但日子就该这样过。”
苏千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了啤酒。
“敬那条街。”
何龙龙拿起自己的啤酒和她碰了一下。
“说得好,敬那条街。”
夏明月在旁边举手:“我也敬!虽然我没去过那条街,但我觉得那条街肯定是一条好街,能养出龙哥这种人的街,不会差。”他也举起啤酒,然后转头看林歪歪,“歪歪你也来。”
林歪歪端起自己的杯子,是林怀瑾刚倒的茶。她说她不会喝酒,但可以以茶代酒,敬那条街。
林怀瑾和沈书眠也举杯,六个杯子碰在一起,三个啤酒罐三个茶杯,在炭火的余烬里发出一声不太整齐但足够清脆的响。
沈书眠和林怀瑾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头顶是两栋居民楼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几颗特别亮的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和远处高楼的障碍灯混在一起。
“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武夷山买茶。他认识一个茶农,住在山里,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茶农用山泉水泡茶,水是甜的,有一年下大雨,山路被冲断了,爷爷带着我绕了另一条路,多走了一个多小时。我说非得今年买吗,他说茶不等人,今年的新茶就要今年喝,放到明年就是旧茶了。”
“旧茶也有旧茶的好。”沈书眠说。
“对,新茶喝的是香气,旧茶喝的是沉淀。香气往外散,沉淀往下沉。”
沈书眠想起她刚到国外时认识的一个土耳其同学,那人用铜壶煮咖啡,煮完之后把杯子倒扣在碟子上,等咖啡渣冷却之后看渣滓的形状。她说这叫占卜,给沈书眠占了一次,渣滓的形状像一棵树,根系很长,伸进很深的地方。她会在一个很远的、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地方落地生根。
沈书眠当时不信,她是一个从不相信隐喻的人,她相信数据、逻辑、白纸黑字的合同。但后来她站在702的阳台上,看着她们四人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忽然想起了那个预言。
她第一次觉得,一棵树的根不一定非得扎在出生的地方。
“我搬进来之前住过很多地方,”她把茶杯放下,“大学宿舍、国外的公寓、回国后临时租的短租房。每一个地方我都没有挂过窗帘,因为觉得挂窗帘意味着要住很久,但是你这里每一个房间都有两层窗帘,我也没拆。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让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住很久。”
林怀瑾听着,没有说话。
“你跟我说过你怕三件事。怕努力多年不如别人明亮,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怕女人哭。”沈书眠侧头看着他,“但你没有问我怕什么。”
“我怕的是我好不容易相信了一个地方,然后这个地方散了,像我爸和我妈那样,像所有我以为会长久但最后都散了的东西那样。所以我不敢投入,我对这里的态度一直是有保留的,你大概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但你到现在也没拆窗帘。”
“对,我没拆窗帘。”
炉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边缘模糊,交叠在一起。
“所以你还害怕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