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秋天适合讲别,我第一次读它是在爷爷的书房里,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岁读李煜,能读懂吗?”
“读不懂,但会记住。记住很多年,像在身体里埋了一颗很轻的种子,等有一天你真的经历了别离,种子就自己发芽了。”
“你准备好了吗。”
“不用准备,我从来没忘过。”
讲课那天,沈书眠一早就去了海洋大学。
凌宇和郭霜凝扛着设备在阶梯教室里架机位,陆时微在讲台旁边调试无线麦克风。
沈书眠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陆时微走过来,说:“眠姐,第一排左前方收音有干扰,我换了个机位,你听一下现在有没有杂音。”
沈书眠侧耳听了一下扩音器里传出的白噪音,说:“好多了,学生进场之后你别站在太显眼的地方。今天我们是来拍课的,不是来拍自己的。”
陆时微说:“我知道,我已经把机位全部调好了,除非有人踢到三脚架。”
沈书眠点头:“希望没人踢到三脚架。”
学生来得比预想中多,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座位已经快坐满,过道里站了几个没找到座的,被姜教授安排到了前排加座。
姜教授站在讲台边上,偶尔抬头朝门口看一眼。
沈书眠坐在最后一排,掌心出了一层汗。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一天的感觉有点像她第一次发节目那天早上,盯着后台数据不停刷新,只是这次她没在刷手机,她在看那扇门。
林怀瑾从侧门进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拿包,没有拿讲义。有人小声说来了,然后教室里的声音一层层低下去,像海水退潮。
林怀瑾站上讲台,没急着说话,他把粉笔盒轻轻扶正,然后抬眼扫了一遍教室。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很久,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过了,沈书眠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他的目光从讲台出发,经过一排排低下去的头,最后落在她这里。
他看见她了,但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拿起一支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别。”
写完这个字,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转回身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本来就不高,经过麦克风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又近得刚好在耳边。
“李煜这首《清平乐》,我十二岁就会背,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别来春半,只知道春半就是春天过了一半。我爷爷的院子里种着两株垂丝海棠,春天过半的时候,海棠花开得最盛,我背这首词给他听,他说背得对。后来我和他分开了,我每次再读到这首词,都想起来那个下午,海棠花落在石阶上,他坐在藤椅里听我背书。”
教室里很安静。
“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人在汴京,被软禁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园子里。开篇写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春半,是最好的时候,可是一个被春天包围的人,反而觉得什么都断了。为什么?因为好时光是不等人的,它越盛大,越照得离别难堪。李煜不写我很想你,他写砌下落梅如雪乱,梅子从枝头落下来,像雪一样乱,他站在那儿,花瓣落在衣服上,拂了又满,拂了又满。不是花瓣缠他,是那个春天不放他,躲到哪儿都是。这是李煜最高明的地方,他不说痛,他说花,不写哭,写满身的落梅,他把整个春天变成了一场下不完的雪。”
他停了一下,拿起粉笔在别字旁边画了一条很短的线。
“古代写别离的诗词很多,但很少有一首,能把离别写得这样没有尽头。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雁来了信没来,信没来,梦就醒了。你看他写的不是等待,是等待落空之后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屋檐下,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觉得连梦都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最苦的不是人回不去,是梦也回不去,平素还能忍着,梦一散人就是空的。”
沈书眠的手放在膝盖上,录音笔录下每一个字,她觉得自己不是坐在教室里听一堂文学课,是坐在一条河边上,听一个人讲他走过的水。
“最后一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写恨,不用刀不用血,用草。草这个东西最不起眼,但最顽强。你走路它跟着你,你停下它围着你,你烧了它春来又长。离恨就是这样,它不是一场暴雨,不是一场大病,是那些从早到晚缠绕你的、细小的东西。是旧信、旧衣服、旧习惯,是海棠花开时忽然想起来的人,是秋天来了你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不知道该给谁留一盏灯。”
教室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
林怀瑾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个别字。然后他慢慢把粉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