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絮想点头,但她的脖子动不了。她只能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来。”
谢九音闭上眼,双手结印。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由三十六个小印构成,每一个小印都需要不同的手指位置和灵力运行路线。她练这个手印练了一百二十年,练到手指的关节都变形了——不是灵力不够,而是她的身体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这套动作,习惯到即使闭着眼睛、即使被砍掉双手,她也能用断肢完成。
手印完成的瞬间,天空变了。
不是云层散了,而是云层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开始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阵法正中央的陈絮。漩涡的边缘有闪电在游走,不是白色的闪电,而是一种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像骨架一样的闪电,无声地、缓慢地在云层中爬行。
九大宗门的封印阵被激活了。
从太素宫的山顶望去,八个方向的天际线上同时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白色、紫色、蓝色、绿色、红色、黄色、橙色、青色。那是其他八大宗门的阵眼在回应,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谢九音逆转阵法的行为强行牵动的。就像一根琴弦,你在一端拨动它,另一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震动。
封印的能量开始向太素宫汇聚。
那能量无形无质,但陈絮能感觉到——空气变重了,重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铁。她的皮肤开始刺痛,像有无数的针在扎,但不是从外面扎,而是从里面往外面扎。她体内的归墟之体在疯狂地震颤,那些沉睡了一百二十年的残魂碎片被封印的能量唤醒,像一锅被加热的油,开始沸腾。
疼痛来了。
陈絮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她以为自己经历过最疼的事——十岁那年从山崖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十四岁那年被妖兽抓伤左臂深可见骨,十七岁那年修炼走火入魔经脉像被火烧了三天三夜。她以为那些就是“非常疼”了。
她错了。
那种疼痛不是某一个部位在疼,而是她的整个存在都在疼。她的骨头、肌肉、血液、经脉、神识、记忆——每一样东西都在同时被撕裂。不是被外力撕裂,而是被她自己体内的力量撕裂。归墟之体在苏醒的过程中,需要把陈絮原来的身体“拆开”,把沈素心的残魂“放进去”,然后再“合上”。拆开的过程就像把一个人的灵魂从□□上剥离,不是一刀切,而是一丝一丝地、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重叠在一起,像被人同时翻开好几本书。有她自己的记忆——太素宫的竹林,山下的集市,师父教她练剑时被剑柄磕到手腕,疼得龇牙咧嘴。有另一个人的记忆——一个她不认识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赤着脚,穿着青色道袍,站在一座白色城池前,手背上的图案在发光。
两个记忆在打架,都想占据她的意识。
她听到谢九音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不要分不清!你是陈絮!你是陈絮!”
她咬紧牙关,用力地想:我是陈絮。我是陈絮。我是太素宫守门弟子,筑基初期,资质平平,喜欢吃糖葫芦,害怕打雷,会在梦里哭醒。我是陈絮。
那个赤脚的、穿青色道袍的人影在她脑海里慢慢变淡,但没有消失。她不再试图取代陈絮,而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走。
像是在等。
阵法边缘,谢九音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逆转封印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她的金丹在疯狂地运转,丹田里的归墟子元婴也被迫动用了。两种力量在她体内冲突,她的经脉在承受着和陈絮类似的撕裂感,但她不能停。
老妇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帮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个阵法只能由一个人主持,多一个人的灵力就会扰乱能量的流向。她只能看着,像一百二十年来一样,看着。
天空中那颗金色的星辰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变亮,而是一闪,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猛地一窜,又暗了下去。但在那一闪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星辰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新的裂纹,而是旧的、被修复过的裂纹重新裂开了。那些裂纹呈蛛网状,从中心向外延伸,最长的几乎贯穿了整颗星辰。
“核心在响应。”谢九音的声音沙哑,“沈素心感觉到我们在拉她。她在往外走。”
“她能走出来吗?”老妇问。
“不知道。”谢九音咬紧了牙,“她的意识被困在核心深处一百二十年,已经和核心融为一体了。把她从核心中拉出来,就像把一棵树的根从土里全部挖出来而不伤到根。理论上可以,实际上——”
她没有说下去。
阵法中央的陈絮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呻吟。那不是疼痛的叫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混浊的、灰白色的光,和一百二十年前裂缝中的遗忘一模一样。
那些灰白色的光从她的毛孔中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模糊的人脸。人脸很多,有些是老的,有些是年轻的,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它们围绕着陈絮缓慢地旋转,像行星绕着太阳。
“那是素音的遗忘。”谢九音的声音在发抖,“一百二十年前,沈素心把核心中的所有遗忘都吸收进了自己体内,然后随着残魂释放了出来。这些遗忘一直在陈絮的身体里沉睡,现在被唤醒了。”
那些灰白色的人脸越转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光圈。光圈的内侧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触手,像是一根根血管,扎进了陈絮的身体。陈絮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