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文馨躺在宿舍的草席上,二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睡不着,伸手摸摸贴身衣袋——爷爷给的护身符还在。
然后她就想起了那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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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六周岁的大孙女,明天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赚钱帮补家,文涛万般不舍:“囡囡呀,都是爷爷没用,让你小小年纪就要出去。”话还没说完他又咳了起来,这些日子,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文馨边帮爷爷拍背,边安慰,“爷爷,我没事的,村里还有比我更小的女孩都出去了,她们能行,我也能行的。爷爷,等我赚到钱了寄回来,您一定要去镇里的医院好好看看病,别老吃那些土方子。”
“囡囡,爷爷没什么给你的,来,你拿着。”文涛从贴身的衣服拿出一个很旧的手帕,颤微微打开,手帕包着一叠都是一块一块的散钱,他全塞给文馨。
文馨不接,她知道那是爷爷空闲时上山挖草药换来的。
“爷爷给你的就拿着,你出门在外,不像在家里。万一有个什么事,也没人帮到你,钱不多,你留着也好防身。”文涛再次泪流拉着大孙女的手。
“爷爷……”尽管对未来有着太多的恐惧,但她还是将这些不安收于心底,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年迈的爷爷,“爷爷,我没事的,听说外面的城市很漂亮,到时我赚到钱了,就回来带爷爷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好,爷爷等着。”两爷孙一直聊到夜深。
四点多文馨就起来,她爸要把她送到镇上去坐车,他们要早点出门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能赶去镇上坐车。
文馨提着一个军绿色的行李袋,那还是爸爸当兵时在部队用的,有些年头了,她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袋子来装仅有的几件旧衣服和还没读完的书。
她把包背上,和一夜也没睡的爷爷告别,“爷爷,我走了。”
文涛站在屋檐下,用军用水壶装满了一壶开水递给文馨:“囡囡,记住家乡的味道。”后再说不出一句话,他不想让孙女看见他的伤心,弓着背把脸扭向一旁,万分不舍向大孙女挥挥手,意思是叫文馨快走。
文馨也不敢回头去看爷爷,她知道爷爷和她一样,都在哭,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跟着爸爸一起往那条通往未知的路走去。
文涛一直站在屋檐下,看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仍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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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同学李慧画的线路图,文馨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转了多少趟车,只知道坐车子从白天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到天亮,两天一夜才到同学信里说的一个叫东莞的地方。
外面的一切对文馨来说都是新鲜的,她第一次看到了同村小姐姐们回村嘴里描绘的高楼大厦,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原来住的地方还可以建得这么高而不会倒,宽敞而干净的水泥路比家乡那条一到下雨就泥泞的黄泥路好太多。等赚到钱了,一定要带爷爷来看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现实就砸了过来。
她拿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纸,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李慧打工的那个小厂。
门口的门卫听她说完,冷漠地回了一句:“李慧早走了,不在这里。”
文馨还想再打听什么,可门卫早把小窗口拉上。
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那些高楼,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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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宿舍里,不知道谁的鼾声响起,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想起文家的那些男人。
文家的男人,似乎都遗传着一种“体面”。
爷爷、父亲、叔公,都生得高大周正。尤其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像装满了星光。
更重要的是,在文化程度不高的小山村,他们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
每到过年,文家是最热闹的地方,爷爷早早摆出一张旧方桌,就着边缘有磕碰缺口的旧砚台,年轻的父亲专注写着乡亲们要求的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