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这么一个仿佛哪天不赚钱就会被什么抛弃似的人,居然也会时不时用一副惆怅失落的表情说,小周啊,钱究竟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真的花多少钞票都买不到。
如果说上述这些不对劲只能说得上是怪,那最近的这些,几乎可以算得上疯了。
比如,一个谈品味讲格调的中年绅士,一进办公室就换上了相当奇怪的短T。
那短T的品质,是稍微有点服装挑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的差。
针脚粗大,版型稀松,前胸后背两块布直接拼接,连条省道都没有,肩线对不上领口的拼缝,甚至没有双绗线,连缝线收尾处的回针也轧得歪歪扭扭。
更重要的是,那毛圈面料小周越看越眼熟,他偷偷拍了照片,回家拿女儿的口水巾一比对,几乎一模一样。
而这样说破抹布都算抬举的丑衣服,谭总居然集齐了白、灰、棕、黑四个颜色,一天一件换着穿,把凡是进来签字的、做汇报的同事都憋出内伤。
这还不算,穿着破抹布的谭总还很自虐,每天早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一把镊子给小周,让他帮忙揭掉肩头和后背处伤口的结痂。
小周挺不解地问过一次,被谭总以“不该问的别问”的眼刀杀了一回后,缝紧了嘴巴。
而且,一个早八晚十一工作排满的人,竟也有主动上半天班的时候。
甚至是上午十一点三刻一过,就很规律地每三分钟看一次表,手表指针一到十二点,人溜得比撒手没的氢气球还快。
氢气球谭山飘回家,依旧是把自己的绳子扎在书房价值两万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上,听听耳朵起茧的肖邦,看看书页翻皱的老庄,然后呆坐一会儿,翻箱倒柜找寻一阵。
只不过今天的谭山有些新收获,他失手打碎了博古架上的一只乾隆年间的胭脂红缠枝莲托八宝纹花觚,几板小药片散落在碎裂的瓷片中。
药片一粒粒分开,铝塑板裁剪得很整齐,就连边角都经过磨圆处理,颜色是白色、淡绿和淡黄。
片剂背后的药品信息看不全,谭山拍照发给姚安后,把那些小药片收进抽屉,叫进林阿姨来打扫了卫生。
这时候明川的饭也好了,他来书房叫谭山,看到一地的碎瓷片,先是紧张地朝谭山手掌上望了一眼,而后又把眼睛挪到小臂和四肢,最后极迅速地在谭山脸上扫了一下,收回。
整个过程发生得非常快,是连被观察者都未曾发现的程度。
明川的心脏恢复正常跳速,轻声道:“来吧,先吃饭。”
饭中,谭山的手机屏幕连着亮了几下,是姚安发来消息。
「白色米氮平,绿色氟西汀,黄色奥氮平。」
「都是处方药,治疗重度抑郁。」
「你哪儿来的?」
谭山没有点开微信,盯着屏幕上停留的最后一句话看了两三秒钟,直至手机自动熄屏。
他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在吃掉一半的胭脂米米饭上,问明川:“你有抑郁症吗?”
明川拿筷子的手很微小地静止了一下,漂亮的睫毛垂下,遮蔽住目光。
谭山依然只看到他头顶上那簇稍稍偏左的发旋,他看得有点出神,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明川原先搭在桌上的左手此刻悄悄掩去了桌下,撩起一半的真丝家居服袖管也严丝合缝地把手腕给盖上了。
“没有。”
明川的回答很轻,但偌大的餐厅里悄然无声,这一句“没有”也显得格外空寂。
谭山没有起伏的声音“嗯”了一下,筷头碰撞,却没有夹起那块蜜色小排。
他突然失去食欲,说了一声“吃好了”,放下筷子起身离座。
明川简单收了收桌子,剩下的交给林阿姨,他净了手,拿着平板走入客厅,平板上是他做好的附带思维导图的时间轴。
明川没有午休的习惯,可谭山却是有的,接连两周考前冲刺似的听明川满堂灌,从一点半讲到六点半,这让谭山突然共情了听自己开会的员工们。
谭山觉得,再这样下去,记忆恢不恢复的不好说,大脑先得早衰了,于是罕见地仰躺在沙发上。
见明川过来,谭山拍拍自己脑袋旁边的位置要他坐下,待明川坐好,谭山把脖子底下的靠枕抽掉,撇到一边去,身体往上挪了挪,毫不客气地枕在了人家大腿上。
明川正愣神呢,手里端着的平板悬空在谭山头顶上无处安放,谭山胳膊一抬,抽走了,垂手放在地毯上。
“休息一会儿再讲吧,明老师。”
谭山低沉的嗓音染上倦意,也不管明川的反应,自顾自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