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死寂得如同坟场。
石笋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粉与浓重的血腥气。母体黑影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缓缓从漫天碎屑中重新凝聚。它腹部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漆黑的粘稠液体,那是它的本源,是它力量与怨念的结晶。这伤口不致命,却极痛,痛得它那两团位于黑暗中心、惨白如死光的眼点疯狂闪烁,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它低头,看着那片被碾得粉碎的石笋废墟,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两滩暗红色的血迹,在灰白的霜冻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那两个渺小的人类,不见了。
它的孩子死了。死在那两个渺小的人类手里。
这个认知如同毒火,焚烧着它那本就混乱的神智。它不需要眼睛,那股源自血脉相连的、如今却彻底断绝的感应,让它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猛地抬起头,那巨大的头颅如同钟摆般缓缓转动,两团惨白的眼点扫过四周。空气中,那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类的血气,混杂在石粉、腐叶和它自己散发的死气之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
找到了。
东南方向。沿着那一道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血迹。
“呜……”
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鸣,从它那无形的巨口中传出。这声音不似咆哮,更像是一种困惑,随即,困惑被更加汹涌的暴怒所取代。复仇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驱动着这庞大的阴影,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山林的死寂,母体黑影动了。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缓慢地碾压林木,而是将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四肢——如果那团阴影能称之为四肢的话——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一股毁灭性的气势,朝着东南方向猛扑过去!它所过之处,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不是被撞断,而是被那股恐怖的冲势和弥漫的死气瞬间侵蚀、枯萎、化为飞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沟壑之中,寸草不生,只留下一片焦黑与死寂。
……
与此同时,在东南方向约两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
重昭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重的血腥味。他浑身浴血,肩胛骨处那被骨刺洞穿的伤口最为狰狞,鲜血早已浸透了半边衣袍,将深青色的棉袍染成了黑红色。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只是死死盯着怀里的宋洄。
宋洄的情况比他更糟。脸色惨白得透明,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破碎的金丹处空乏一片,连最后一丝微弱的灵气都感觉不到了。他整个人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随时都会熄灭。只有心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一口气在。
“宋洄……醒醒……”重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颤抖着将一股精纯温和、却已显得后继无力的灵气渡入宋洄体内,试图护住他那缕即将消散的命魂。
宋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看了重昭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流溢出。
“别说话。”重昭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嘴角的血沫,动作与方才在战场上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判若两人。他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包扎着宋洄肩头那道被黑气侵蚀的伤口,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正在缓慢地蔓延。
“不能……待在这……”宋洄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震动,“它……能找到……我们……”
重昭的瞳孔猛地收缩。宋洄说得对,那母体怨毒深重,又被彻底激怒,绝不会善罢甘休。它能嗅到血气,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这山坳,只是暂时的喘息之地,绝非久留之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将宋洄小心翼翼地背到背上。动作牵动了肩胛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那股眩晕感。宋洄很轻,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的伤躯之上。
“走。”重昭低喝一声,踉跄着迈开脚步。他的步伐很不稳,每走一步,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腿脚滴落,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但他不敢停,背上的重量是他唯一的支撑,也是他必须守护的全部。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那些怪石嶙峋、林木茂密的地方,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掩盖他们留下的痕迹和血气。然而,这山林本就死气沉沉,他们留下的生机——无论是血气还是灵气波动,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太过突兀。
走出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有一条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重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或许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侧过身,背着宋洄,艰难地挤进那道石缝。石缝内阴暗潮湿,寒气逼人,却也能暂时隔绝外界的气息。
他将宋洄放下,让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自己则挡在他身前,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山林依旧死寂,只有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
重昭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但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太了解那母体的可怕了,那种源自灵魂的怨毒,岂是几块石头就能挡住的?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重昭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震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他此刻灵力枯竭、感官反而因伤势而变得异常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但那震动的方向,正是他们逃来的方向,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呜——”
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嘶鸣,穿透了厚重的岩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那声音不响,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人的心尖上。
它来了。
它顺着血迹,顺着他们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生机,追来了!
重昭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缝深处昏迷的宋洄,又看了一眼那仅能勉强遮挡视线的狭窄入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缓缓抽出那柄已经布满裂痕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嗡鸣,却再无之前那璀璨的灵光,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
他不能让那东西发现宋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将这畜生引开,或者……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