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没答。
“我看你本来可以走的,杀完就走,没人追得上你。可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看什么呢?”
赵匡胤还是没答。
钱弘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看见我了?要杀我灭口?”
赵匡胤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然后他移开目光,说:“你活得太干净了。”
钱弘俶没听懂。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既然你不防着我,我也犯不着对一个小孩过多防备。我九岁开始杀人,杀到二十五岁,没见过你这么干净的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是想把我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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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钱弘俶带他去了水阁。
水阁在钱府后园的最深处,要穿过一片竹林,一座石桥,一道月洞门。赵匡胤一路跟着他,看着那些精巧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多少钱?
赵匡胤如今被全境通缉,病的也不轻,就算一直逃亡,也终有一天会被抓到,虽然他早就遇到过那一天,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还并不想死的这么早。
于是在多种感情的交织下,他甚至选择相信了这个才认识没几天的小毛孩子。至少他认为,这孩子对他是没恶意的。
他犯了他们这行人最大的一个禁忌。
水阁有三层,底层是书房,二层是琴室,三层是纳凉的露台。钱弘俶领着他一层一层往上爬,一边爬一边给他讲,这书是哪一年祖父买的,这琴是哪一年父亲送的,这栏杆是哪一年他摔下来过一次,他如数家珍。
“摔下来?”赵匡胤问。
钱弘俶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七岁那年,想翻栏杆够荷花,掉下去了。底下是水,没事,就是吓着了我娘。”
赵匡胤看着那栏杆,不高,但也不低。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干什么。那一年他刚开始学刀,师父——也是他的父亲,让他每天劈柴一千下,劈不完没饭吃。他劈了半年,劈到手肿得握不住刀。
到了三楼,钱弘俶推开窗,窗外是整片荷塘。月亮正好升起来,照得荷叶一层层的,泛着银光。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响,带着一股潮湿的香气。
“好看吧?”钱弘俶趴在窗沿上,回头看他。
赵匡胤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荷塘。荷叶底下有鱼跃起来,扑通一声,又落回去。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两下,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这样站着,什么事都不做,只看一片荷塘。
十六年来,他要么在杀人,要么在被杀,要么在逃命,要么在等下一个要杀的人。他没有看过荷塘,没有听过更鼓,没有站在水阁上吹夜风。
“你以后天天来。”钱弘俶说,“我把这水阁给你留着。你想看荷塘就看荷塘,想吹风就吹风,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我从不留宿。我是个通缉犯。”赵匡胤说。
钱弘俶笑了:“那你就从不留宿。白天来,夜里走,我不管。反正这水阁闲着也是闲着。”
赵匡胤没再说话。
他站在水阁上,看着那片荷塘,一直看到东方发白。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钱弘俶趴在栏杆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那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也不知道这是钱家几公子,这么金枝玉叶的人,现在整个钱家得找疯了吧?
他站了一站,然后翻过墙,消失在晨雾里。
身后,钱府的更夫敲响了卯时的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