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今晚要做什么?”“知道。”“合房仪,十二个侍从在旁记录,隔着一层薄纱,什么都挡不住。”萧长宁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你确定要继续?”霍无咎回答得很干脆。“要。”萧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他唇角动了动,看不出什么情绪。“走吧。”萧长宁转身,向侧殿走去。“别让冯大人等急了,他今晚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霍无咎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太极殿的长廊。廊柱上新挂的红绸,在夜风里翻飞。行至拐角,萧长宁的脚步停了停。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霍无咎,你今天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退路。明天的早朝,弹劾你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的门槛。”“我知道。”“丞相苦心经营三年,就为把赵衍白送进东宫。你断了他的路,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了他一记耳光。他不会善罢甘休。”“嗯。”萧长宁终于回过头。廊下灯笼的暖光,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神情,看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我问你话,你就只会说知道和嗯?”霍无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还会说别的。”“说。”“饿了。”霍无咎的声音依旧沙哑。“从北境赶回来,三天三夜,没吃过一顿热饭。”萧长宁定定的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猛的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东宫膳房还亮着灯,去让人给你下碗面。”走出几步,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烦:“合房仪之前吃完。别让那帮侍从看见,传出去更不像话。”霍无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嘴角无声的动了动。他没笑出来。但那个细微的弧度,和三年前在死人堆里,被萧长宁从一片血污中捡起来时,一模一样。这代表一个人,赌上一切,朝着一个遥远的方向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被允许踏入门槛时,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东宫膳房,灯火通明。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来时,霍无咎已经卸去沉重的铠甲。他高大的身形便显露出来。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常年握刀的右手,比左手大了一圈,布满厚茧。一道旧伤疤,从他小臂蜿蜒至手肘,是战功,也是勋章。他吃面的速度很快,甚至有些粗鲁,像是要把三天的饥饿都填进胃里。热汤滚过空荡的肠胃,先是尖锐的刺痛,随即,才是铺天盖地的饥饿感。萧长宁就坐在他对面。他的面前,也放着一碗面。热气腾腾,一口未动。旁边伺候的内侍,把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太子殿下和镇国将军,面对面吃面。不,殿下没吃,只是静静的看着霍将军吃。这算什么事?该记下来,还是该当自己没看见?霍无咎很快吃完了面,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空碗,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落在了萧长宁面前那碗丝毫未动的面上。“殿下不吃?”“不饿。”霍无咎便不再多问。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冯道年派来的内侍。“殿下,将军,吉时将至,合房仪……已备妥。”萧长宁站了起来。“走。”他向外走了两步,身影在门口顿住。“霍无咎。”“在。”“等会儿进去……”萧长宁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侧过脸,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算了。”“进去再说。”他转身,毫不迟疑的走入夜色。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霍无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在战场上斩敌无数、很稳的手,指尖竟还带着一丝颤抖。这股颤抖,从三天前接到拣择大典的消息开始,从他跨上战马冲出北境大营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他跑死了四匹最好的战马,最后一匹,在冲到皇城门口时轰然倒地。他翻身落地时,天边还未泛白,太极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整整一夜。他在殿外,在那刺骨的秋风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听着那七个人,说完一句又一句的废话。他想过各种不好的结局,但从没想过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