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既明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透进来一层极薄的灰蓝。竹叶没有响。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零星的脚步声,是挑水的,或者卖早菜的。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披了件旧衫,走到院中。
井边什么也没有。青苔还是那片青苔。井沿上的灰白细土前两日已被他扫干净了。
他打了点凉水,洗了脸,又回到屋里。桌上放着半块昨夜吃剩的饼,已经硬了。他没热,掰成两块,就着冷茶慢慢吃了。然后他推门出去。
半风巷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苏婆婆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小盏灯。他经过时,苏婆婆从门里递出来一句话:“明哥儿,今日不去北边了吧?”
“不去了。”他说。
“那好。”苏婆婆说,“北边的东西,最怕人老记着。”
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巷口走。
东巷口,陈三的铺子已经起了烟。头一屉饼刚出炉,铁炉边围了四五个人。陈三见他来,笑着招呼:“欧阳公子,今日还是头炉。”
欧阳既明排在最后,等前头的人买完,才走过去。陈三从最底下夹了个两面金黄的,油纸一包,递过来:“我媳妇昨晚说,今日你准来。这饼给你留的。”
“你媳妇耳力见长。”欧阳既明接过,说,“改天我请她听戏。”
陈三嘿嘿笑,又像想起什么:“对了,城南渡口昨儿晚上又闹动静了。说水面上漂着盏小白灯,不沉。有人拿竹竿去捞,那灯一碰就远了。今早再找,又没影了。”
欧阳既明把饼咬了一口,说:“大概是谁放的河灯。”
“那灯是白的,谁家放河灯放白的?”陈三摇头。
欧阳既明没接话,只摆摆手,往平波桥走。
天已经大亮。东巷两边的铺子都开了。卖菜的妇人把竹筐往街边挪,卖豆腐的后生正把木格一块一块端出来。刘大娘支起茶摊,远远看见他,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他接了,没多说话,只站在摊边慢慢喝。
刘大娘端详他一会儿,说:“今日精神多了。前几日那脸色,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前几日没睡好。”他说。
“那今晚早点歇。”刘大娘说,“夜里少在外头走。这几日城南城北都不安生。”
“怎么了?”他问。
刘大娘压低声音:“城南说是有白灯漂在河上。城北更怪,有人说老渡口边上的芦苇,一夜之间全白了头。往年哪有这么早。”
欧阳既明把碗放到案上,说:“天凉了,苇子本来就白得早。”
“也是。”刘大娘叹了口气,“可那些东西,总挑这种时候出来。”
欧阳既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抬脚往桥上走。
平波桥上已经热闹起来。推车的、挑担的、上香的、走亲戚的,来来往往。他站在桥栏边看了一会儿水。河里水色清亮,有几条细鱼从桥洞下游过去,银闪闪的。卖螺蛳的孩子蹲在岸边,正把一只纸船放进水里。纸船漂得慢,被水波推着,一点一点往东去。
他看了一阵,下了桥,慢慢走回半风巷。
苏婆婆还在门口择葱。她没抬头,只问:“城南那盏灯,你听说了?”
“听说了。”欧阳既明在墙边蹲下,帮她挑了几根黄叶。
苏婆婆把葱往竹筛里一放,说:“灯不沉,就是有人没放下。”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想说“已经放下了”,可到底没出口。
“你院子里那双鞋,我今早看见了。”苏婆婆忽然说,“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回来过。”
欧阳既明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回到院中,果然看见井沿上并排放着那双青布旧鞋。鞋底朝上,两朵白茅花一左一右,并在一起,恰恰好是一整朵。鞋面是干的,不旧不新,像从别处回来,又像从来就没走过。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寻了块旧蓝布,把鞋包好,收进屋里那口旧木箱里。
箱子盖合上时,他听见里面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一小段旧事,自己翻了个身,又睡下去了。
下午,他去了城南旧书场。
梨枝巷很静。老梨树半黄半绿,叶子落了几片在地上,没有人扫。旧书场的门半掩着。黎娘正坐在台边,低头收拾那些旧茶碗。她抬头看见他,并不意外,只轻声说:“你来了。”
欧阳既明在旧长凳上坐下。黎娘从台边取出一盏白纸灯笼,放在他面前。
那灯已经灭了。纸面上有几道极淡的折痕,像被什么拧过。他拿起来,灯轻得几乎没了分量。里面那点竹骨已经软了,一碰就微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