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搪瓷盆里那几粒青豆在太阳底下泛着嫩生生的绿,她看着那些豆子,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情。
"穿灰衣裳的,"她慢慢说,"比你高点,瘦,手上有疤。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问我南边那个钟楼怎么走。我说那楼都拆了十几年了,他不信,非要去看。后来我再也没见着他回来。第二天有人从工地那边捡回来一只鞋,青布面的,鞋底有泥,说是在基坑边上找着的。"
吴染的口袋里,红绳结微微动了一下。这次他感觉到了,清晰得像有人轻轻扯了一下绳头。
"那只鞋后来呢?"
老太太把最后一根豆荚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你这孩子,笑得咋这么怪?"
吴染的嘴角,又弯了。
他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掌心里那截红绳的绳头正好抵在嘴角,温热的触感让他一激灵。他放下手的时候,嘴角已经恢复了原样,平平的,抿着。
老太太已经低头收拾搪瓷盆了,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喃喃道:"灰衣裳那人也这么笑过一回,就一回,我差点以为他脸上长了别人的嘴。"
吴染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一阵发酸,腿麻得像踩在针尖上。他站稳了,往自己那栋楼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端着搪瓷盆进屋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堂屋。门框上方挂着一面小镜子,圆形的,镜面发黄,像蒙了半辈子灰。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小小的,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后面照过来,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镜中人看着他,嘴角平平。
但就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镜子里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灰衣裳,高个子,手垂在身侧。那人站在那里,看不清脸,但嘴角的轮廓弯着一个弧度,像墨迹洇开的形状。
吴染猛地转身。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从楼缝间穿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地面上的日光被切割成一块块明暗,光斑摇曳,影随光动。
没有人。
他再转回头去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只剩他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巷子中间,嘴角平平,眼底青黑。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截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滑出了口袋,垂在他手边,绳末的平安扣轻轻转了个角度,两只圆环错开,露出中间一个极小的缝隙。
缝隙里,有一点青灰色的光一闪而过。
吴染把红绳收好,上了楼。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听着楼道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听着楼下老太太那边传来搪瓷盆磕碰灶台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碎瓷,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窗外的光看。瓷片的断面在光下显出细密的气孔,像极干燥的皮肤纹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凹陷,形状像半枚指印。
他把碎瓷凑近鼻尖。
苦的。甜的。
还有第三种味道。很淡很淡,像某种被遗忘很久的植物的根茎埋在地底下多年之后翻出来时那种干枯而坚韧的气味,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吴染把瓷片放到桌上,挨着那只青瓷碗。瓷片和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他低头看。碗沿那道发丝细的裂痕,好像又往下延了一点点。
外面天光渐渐暗了。城中村又开始亮起一盏盏零星的灯,对面那栋楼四层的窗帘被拉开,一个女人探头出来收衣服,晾衣杆上的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短暂的翅膀。
吴染坐在桌前,盯着那碗一片一绳。
他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不确定那些梦是不是真的"别人的记忆"。不确定碎瓷、红绳、碗沿的裂痕、嘴角的弧度,这些到底只是他病的症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试图告诉他什么。
但他决定继续找。
找那座钟楼。找那扇门。找那个在案板后面切着什么的、穿灰衣裳的人。
窗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素描本的纸页哗哗翻动,停在一页空白上。吴染拿起铅笔,在那页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线的末端,他画了一扇很小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浑浊的暖黄色。
他盯着那扇小小的门看了很久,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极细的黑洞似的圆。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