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
忆尘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打开地上的纸袋,把里面那截枯黄的植物根茎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根茎的须毛缠绕在一起,像一团纠缠的旧线。他一根一根把它们理开,动作极慢,极专注,像在做某种需要耐心的手工。
"你昨晚梦见钟楼了。"他一边理着根须一边说,不抬头。
"嗯。"
"看到墙上的刻痕了?"
吴染看着忆尘的手指。那些修长干净的手指在枯黄的根须间翻动,把一根一根细如发丝的须条分开,再轻轻拢到一起。他想到了梦里那双手——那双布满烫伤、刀痕、裂纹的手,同样的动作,同样专注的姿态。
"看到了。"他说,"那些竖线,是你在数的东西?"
忆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吴染一瞬,那目光里有种很淡的、像被烛火映了一下的东西,闪了闪就灭了。
"我在数时间,"他说,"三十年的每一天,每一夜。钟楼的墙壁上刻了三千六百五十道竖线。每一条,都是一次从秽无碍出发又回来的路。"
吴染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你在找的人,"他问,"是进了钟楼之后没有出来的?"
忆尘没有否认。他把理好的根须重新放回纸袋里,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摞青瓷碗旁边,从最上面取了一只下来。碗底朝上,对着灯转了一圈,碗壁上的釉光在暖色里泛着温润的弧线。
"那个人,"他说,声音轻了一些,"进了钟楼之后没有出来。但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在这些记忆的碎片中间。你看到的那些梦,那些别人的记忆"他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上,对着吴染的方向。"那些碎片里,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吴染蹲在竹椅旁边,仰头看着忆尘。纸灯笼的光从上方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根指着一个方向的指针。
"他叫什么?"吴染问。
忆尘端着那只青瓷碗,看着碗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把碗放回墙角,碗底磕在上一只碗的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像一只极小的钟被叩了一下。
"下次你再来,"他说,"我带你看碗底。"
吴染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挂着窗帘的墙。暖黄的光从纸灯笼里漫出来,在墙面上投出柔和的、荡漾似的明暗。
"今晚子时,"他说,"我从这边来,还是从那边来?"
忆尘站在竹椅旁边,手搭在椅背上,灰布衫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他的手腕。他看着吴染,浅褐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很轻,像水面上刚聚起来就散了的云影。
"从梦里来。"
吴染走出那扇淡绿色的门。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和普通的门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四楼的楼道里,晨光从拐角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束一束的金线。
他下楼。走出门洞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起来,露出反面浅灰色的脉络。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拉着淡色的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口袋里那把钥匙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温度比刚才低了,凉的,和普通铁钥匙没有区别。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齿痕,那六个凸起的轮廓他闭着眼睛也认得出来了。
他往回走。
路过老太太的屋门时,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门框上的小圆镜映出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哼着什么调子,含糊的,不成曲,像很远很远的旧唱片里传来的声音。
他上楼,开门,关门。屋子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矿泉水箱子、垃圾桶里倒扣的碗、桌上摊开的素描本、铅笔滚到本子边缘快要掉下去。
他走过去把铅笔捡起来放好。然后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字:
"今晚子时。钟楼。碗底。"
他看着那行字,笔迹有点抖,但还算清楚。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和素描本夹层之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四楼的窗帘还是拉着。但窗帘边缘,一线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和清晨的灰白天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小块被镶嵌在雾里的琥珀。
吴染看着那线光,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安安静静地跳着,不紧不慢,像钟楼里那道凹槽里被无数人踩出来的节奏。
一、二、三、停。
一、二、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