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染想说确定。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他把碗翻过来看的时候,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碗底某一块釉面在侧光下反出的颜色和其他地方有一丝微差,青中泛着一点点灰蓝。他当时以为是反光,没有多想。
"有一块颜色不一样。"他说。
忆尘点了一下头。他又从矮几上取了一只碗,这次是最下面那一只,摞在最底层被压了许久的。碗沿内侧的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和吴染家里那只碗沿上的裂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走向。
"你喝了的那只,"忆尘说,"它的碗底,曾经有过莲花。但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刻上去的,是有人用指尖,蘸着汤,画的。"
他把那只碗推过来。碗口朝上,内壁的碗底光滑如镜,什么图案都没有。但吴染这次低头看的时候,他注意到碗底中心有一小块区域的光泽度和周围不同,更哑,更沉,像是表面的釉层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磨去了一层极薄的亮光。
"画了,又抹掉了。"忆尘说,"那个人画了莲花,然后用手心抹掉了,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釉面都被磨成了哑光的。"
吴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碗底那片哑光的区域。触感温温的,和其他地方的冰凉不同,像是保留了画它的人掌心的温度,在许多年后依然没有散尽。
"你喝的那碗汤,"忆尘继续说,"不是别人的记忆。是你自己的。"
吴染的手停在碗底。他的指腹贴着那片哑光的釉面,感觉到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进掌心那道青痕里,像一滴热水落进了干燥的土壤。
"我自己……画过莲花?"
"你在钟楼里画的。"忆尘看着他,"那时候你还没病。你还记得钟楼里的刻痕吗?三千六百五十道竖线。你在最后一道竖线旁边画了那朵莲花,然后你抹掉了它。你抹了很多遍,抹到手指上全是瓷粉。"
吴染闭上眼。钟楼那面墙上的刻痕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竖线,短横,六瓣莲花。最下面那一行,最后一道竖线旁边那朵莲花,蕊心缺了一瓣。
缺的那一瓣,原来是被抹掉的。
"我不记得。"他睁开眼,声音有点哑。
忆尘把那只碗轻轻翻过来,碗底朝上。他说:"看。"
吴染低下头。
碗底,那片素净的青灰色釉面上,出现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印痕。不是图案,不是花纹,是一道弧线,弯弯的,像什么东西的轮廓的边缘。那道弧线在暖黄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月亮碎掉的影子。
那道弧线,和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画的莲花,"忆尘说,"是六瓣。抹掉之后剩下一道痕,就是你嘴角那道弧线的形状。你每一次做梦看到那个弧度,不是你病了,是你还没有忘完。"
吴染看着碗底那道银白色的弧线,眼睛觉得酸涩,像是盯着太亮的东西看了太久。他眨了一下眼,水汽在睫毛上凝了一层,又散掉。
"我为什么要画莲花?为什么要抹掉?"
忆尘把碗收回去。他走到案板后面重新坐下来,白瓷盖碗里的茶已经凉了,汤面平静如水,映着纸灯笼和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会儿碗里的倒影,然后抬起眼。
"因为你在钟楼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你画了莲花,然后发现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要画。你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你,所以你抹掉了它。你抹掉了太多遍,把自己也一起抹掉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雨声在外面下着,细细密密的,像一层永远落不完的沙。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轮廓挨得很近,交叠又分开,像两片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的叶子。
吴染坐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了节奏,从密转疏,从急转缓。他看着案板上那只被他碰过的碗,碗沿的那道裂痕在光里像一根细线,从碗口垂直而下,延伸到碗身三分之一处停下。
"裂痕,"他说,"是喝汤的时候裂的?"
忆尘没有回答。他端起白瓷盖碗,碗沿倾斜,最后一点凉茶被缓缓倒进自己掌心。茶水在掌纹间蔓延开来,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他把手掌摊开,吴染看见了,忆尘的掌心,有一道和吴染手上一模一样的青痕。位置、走向、分支,完全一致。
"我也喝了。"忆尘说,掌心朝上,那道青痕在灯光下泛着和他眼睛一样的浅褐色。"我喝的时候碗裂了。你喝的时候碗也裂了。三十年前,第三个人喝的时候,碗碎成了七片。"
吴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他慢慢说,"就是进了钟楼没有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