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祈开始频繁地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宋逾望喝水的时候,喜欢先抿一小口,再仰头灌一大口。比如,他抄笔记的时候,拿笔的姿势不太对,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比如,每次路过二食堂,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眼睛朝糖醋排骨那个窗口飘一下。比如,天气突然转凉那天,他居然只穿了件薄外套,坐在办公室里核对材料,冻得鼻尖发红,却一声不吭。
陆砚祈没有刻意去记这些。可它们像一些细小的、不起眼的藤蔓,顺着眼睛爬进来,缠在他脑子里,越长越密。
那天晚上,陆砚祈经过学生会办公室,看见门缝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宋逾望一个人坐在长桌旁,面前堆着一摞表格,正一支笔一张纸地往上填。他写得太认真,连陆砚祈走近了都没察觉。
“怎么还在这?”陆砚祈问。
宋逾望抬起头,眼睛先是一亮,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宣传部明天要交新闻稿的材料,徐聪学长说下午前要整理好,他好和企业的人联系,我白天都是实验课,走不开,只能晚上补。不过我快弄完了。”
陆砚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一堆文件,问:“吃晚饭了吗?”
宋逾望摇头:“不太饿。”
陆砚祈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宋逾望以为他走了,没在意,继续低头写。二十分钟后,陆砚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还加了个卤蛋。他把面放到宋逾望面前,说:"先吃,剩下的我帮你看。"
宋逾望呆住了,抬头看他,眼神软得不像话:“陆学长……"
“别感动。"陆砚祈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刚好去超市,顺便带的。”
可宋逾望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学长,你每次说顺便,我都觉得你是专门为我做的。”
陆砚祈拿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看宋逾望,只低声说了句:"吃你的面。”
宋逾望就真的低下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他吃面时,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过冬的仓鼠。陆砚祈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办公室的灯白晃晃地照着,那个晚上很安静。可陆砚祈觉得,自己的心无法平静下来。
后来,他们一起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宋逾望填完了表,又开始背实验步骤。他背着背着,声音小了下去,最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细密的影子,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陆砚祈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宋逾望身上。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别人,没有那些让他心神不宁的追逐和猜测。只有宋逾望安静地睡在他旁边,而自己,可以就这么守着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陆砚祈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很黑,教学楼陆陆续续熄了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咚、咚、咚”地响,像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可陆砚祈还不打算承认。他告诉自己,那只是责任感。宋逾望是学弟,是部门的人,他作为前辈,照顾一下而已。
这个自我催眠,持续到周野出现之前。
周野闯进宋逾望的生活,陆砚祈是后知后觉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周野已经出现在宋逾望身边有一段时间了。第
生科院对体育学院的篮球赛,本来毫无悬念,宋逾望却被派上场,还打得有模有样。陆砚祈坐在看台上,离球场有段距离,却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那个穿着23号球衣的人。他跑位不算快,但极其灵活,像条泥鳅,专往对方防线的空当钻。断球那天,全场沸腾,陆砚祈没跟着鼓掌,只是目光跟着宋逾望,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赛后,周野走向宋逾望。两个人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在灯光下交换手机。周野伸手揉宋逾望的头发,宋逾望没躲开,还笑了。隔着半个球场,陆砚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看得见宋逾望的表情。那是种毫无防备的、松弛的笑。
陆砚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矿泉水瓶。林知遥在旁边说“小宋真上相”,他一个字都没回。
那之后,周野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陆砚祈几乎不用刻意观察,就能从宋逾望的状态里判断出今天有没有见过周野。如果宋逾望中午没来学生会签到,那大概率是去了二食堂。如果宋逾望晚上回宿舍时心情格外好,那大概率是刚和周野打完球。如果宋逾望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屏幕时,嘴角会先弯一下,那一定是周野。
陆砚祈不是没有见过别人接近宋逾望。可是周野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周野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坦荡、热烈、不顾后果、不假思索。周野喜欢一个人,可以大张旗鼓地站在生科院门口等,可以在球场上把人勾进怀里,可以在深夜把人从图书馆接走。宋逾望和他在一起时,笑得最大声,最像他自己。
这些都让陆砚祈感到一种陌生的、刺骨的恐慌。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从不放在眼里的事,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掌控的速度,从指缝里滑走。
于是他开始不自觉地靠近宋逾望。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那些看似随意的瞬间,其实都有迹可循。比如他会在宋逾望值班的日子,恰好经过办公室。比如他会在宋逾望说“好饿"的时候,恰好买了两份夜宵。比如他会在宋逾望被部长训了之后,把人叫到天台,塞给他一罐热咖啡,说“他们不是针对你"。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算多。可每一次,宋逾望都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
陆砚祈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一边害怕坠落,一边又忍不住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