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说什么。”陆砚祈说。他望着楼下光秃秃的银杏树,语气淡得没有重量,“外婆总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好不好,她能怎么办。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惦记我。”
宋逾望没说话。他站在陆砚祈旁边,把身体往他胳膊上靠了靠。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风里,谁都没先开口。过了很久,宋逾望忽然说:“外婆惦记你,是这世上顶好的事。我妈妈走得早。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还在,肯定也追着问我吃没吃饭。我做梦都想再听一次。”
陆砚祈转过头看他。宋逾望没看他,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像在跟风里的什么人说悄悄话。
“所以陆砚祈,你别不接。”宋逾望说,声音轻却清楚,”被惦记着,是这世上顶好的事。”
陆砚祈看着他,许久,低低”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砚祈没回公寓。他和宋逾望一起挤在宿舍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钱多多很识趣地跑去隔壁寝室”通宵连坐”,把房间留给了他们。宋逾望平躺着,听到陆砚祈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我妈走得早。她走之前那几年,一直住在外婆家。我很久没回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什么?”宋逾望侧过身,和他面对面。
“不敢去想她最后那阵子。”陆砚祈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她病着,还总跟我说砚祈,别怪你爸。我怪他。我怎么能不怪他。可她也怪自己。她总觉得是她没把家守住。她在外婆家住的那几年,画画、养花、给外公外婆做饭,从来不提那个人。但我知道,她没忘。”
宋逾望伸出手,在黑暗里慢慢摸到陆砚祈的脸。手指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再停在他的下颌,像在确认什么。
“陆砚祈,你该回去看看外公外婆了。”宋逾望说,”也去看看阿姨,跟她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我陪你。”
陆砚祈的呼吸停了一下。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发亮,像有什么在里面挣扎、又慢慢安定下来。
“你愿意见她吗?”他问。
“见啊。”宋逾望笑了,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紧张得要命。但我想见见,是什么样的人,把你生成了这样。当然,我要买束花,你要帮我挑。”
陆砚祈没说话。好一会儿,宋逾望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他握住了。陆砚祈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陪我去。我就不怕了。”
宋逾望往他怀里钻了钻,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那说好了。你带路,我跟着。你要是不敢进门,我就先敲门。我胆子大得很。”
陆砚祈终于笑了一下。
那一夜之后,宋逾望就开始悄悄准备了。
他给宋父打了个很长的电话。电话那头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宋父听说宋逾望要”去对象家里见长辈”,沉默了老大一会儿,才问:“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男的。”宋逾望说,”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对我特别好的学长。”
宋父又沉默。宋逾望也不催。他知道,他爹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个消息消化一下。虽然很早以前他俩就对这个话题有了不用言说的默契。后来宋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去就去吧。别空着手。我屋头还有几块腊肉,给你寄过去。你带过去,就当是……咱家的心意。”
宋逾望鼻子一酸,笑着说好。挂电话前,宋父忽然又补了一句:“他对你好不好?”
“好。”宋逾望说,”特别好。”
“那就行。”宋父说,”路上小心些。”
从那天起,宋逾望就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他拉着林知遥去选衣服,在商场里转了三圈,最后选了件白色高领毛衣配深蓝羽绒服。林知遥说:“你穿这身,外婆肯定喜欢你这种精神小伙儿。”宋逾望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紧张得不行:“那要是外婆不喜欢我呢?””那你就把腊肉往桌上一放。”林知遥说,“我外婆喜欢你这样的人,诚实,胆大,还能吃。”
宋逾望觉得,林知遥这个人,虽然有点毒舌,有时候说话还怪有道理的。
而陆砚祈这一周,明显也不太平静。他表面看和平时一样,例会照开,材料照收,甚至还能帮孙渺把年度总结改出三个版本。可宋逾望就是知道,他不对劲。他在图书馆会把同一页书翻来覆去看二十分钟,有时候宋逾望叫他,他要隔两秒才应。有一次吃饭,他把宋逾望的筷子拿走了,自己面前那副动都没动,宋逾望就咬着勺子看他,直到他耳尖慢慢红起来。
“你紧张。”宋逾望说。
陆砚祈这回没反驳。他放下筷子,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不常回那边。上次去,还是半年前。”
“那正好。”宋逾望把自己的筷子抽回来,顺便给陆砚祈夹了块糖醋排骨,“这次你就当导游,带我见识一下你长大的地方。顺便,也让你外婆看看,她外孙现在有人喂了。”
陆砚祈夹起排骨,看了宋逾望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喂得挺好。”他说。
“那可不。”宋逾望挺起胸,“我喂我自己是一流的。”
陆砚祈笑出了声。他们并排坐着的侧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整个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