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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第2页）

外婆又翻了几页：“这是小学。他爸给他报了个钢琴班，他不喜欢，但每次回课都弹得最好。老师夸他，他就笑，回头也不跟我说，自己把奖状藏进书柜最里面。”

“他从小就爱藏。”外婆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宋逾望听。

翻到后面，她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边缘微微发黄。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色裙子，坐在一把藤椅上，微微侧着头，笑得很淡，眉眼温柔。

“这是砚祈他妈。”外婆说，声音很轻。

宋逾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陆砚祈像极了。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把他生成这样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突然干得厉害。

“她走的时候，砚祈还小。"外婆低下头，用指腹极轻地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的脸，“她病了好几年，一直住在这儿。走之前那几天，她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砚祈。说他从小就懂事，什么都不肯说，怕他一个人撑着撑着，就撑习惯了。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拦着。。。。。。唉，都过去了。”

宋逾望的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陆砚祈在宿舍那张小床上说的话——"不敢去想她最后那阵子。她病着，还总跟我说，砚祈，别怪你爸。"

“外婆。”宋逾望开口，声音有点哑，"砚祈他，一直想着阿姨。他手机里存着阿姨画的兰花。有次我们聊天，他说起阿姨画画好，眼睛都亮晶晶的。他特别想她。”

外婆的手在相册上轻轻一颤。她低下头，半晌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眶泛着一层很淡的红，可笑容却很稳："我知道。他每个月都给我们打电话，问我们身体好不好。还给我寄了条羊毛围巾。我收到那天，戴了一整天，舍不得摘。”

“那您以后多给他打电话。”宋逾望说，“他这个人，您不给他打，他就觉得不打扰您是孝顺。其实他特别需要您。”

外婆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她伸手，帮宋逾望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像母亲摸自家孩子那样。宋逾望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你是个好孩子。”外婆轻声说，“砚祈有你，我放心。”

厨房里，外公把切好的腊肉往锅里一倒，油星“滋啦”乱跳。陆砚祈站在旁边剥蒜，手法很笨，剥了半天才剥出一小把。外公瞅他一眼，哼笑：“比那个姓陆的强。他连厨房都没进过。”

陆砚祈没接话。

外公把火调小，慢慢翻炒。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找的这个小伙子，不错。”

陆砚祈抬起头。外公没看他，只盯着锅里的腊肉，说：“眼睛正，心实，还知道带腊肉。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陆砚祈说。

“知道就好好待人家。”外公的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我年轻时也在外头跑过。人这一辈子，遇见个能真正把你放心上的人，不容易。”

陆砚祈剥蒜的手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说：“我会的。”

外公“嗯”了一声，又往锅里撒了把蒜苗。香味沿着厨房门缝飘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烘暖了。

饭桌上，宋逾望果然没客气。外婆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得两颊鼓鼓，像只认认真真过冬的小动物。林涵吃得很慢，但胃口不错，添了半碗饭。外公喝了两小杯黄酒，话也多了起来，问宋逾望贵州的山高不高，冬天冷不冷。宋逾望就给他讲云头村，讲火塘，讲他爹从镇上背米上山。外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饭后，外婆拉着宋逾望去院子里看桂花树。其实是棵老树，枝叶繁茂，外婆说秋天开花时香得半条巷子都闻得到。宋逾望站在树下，想象秋天花开时陆砚祈站在这儿的模样。

“他小时候，有一年中秋，我带他在树下捡桂花。他说要捡一袋子，晒干了给他妈泡茶。”外婆慢悠悠地说，“他那时候才六岁。那么小的人，就知道心疼妈了。”

宋逾望鼻子又酸了。他抬头看那棵树，像在看一段很旧、很干净的光。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砚祈一个人站在那幅兰花前，看了很久。宋逾望从院子里看进去，看见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画框的玻璃，又收回手。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小时候一样。

那一瞬间，宋逾望忽然很感激这个家。它或许破碎过，却依然有光从裂缝里照进来。

临走前，林涵把一个极小的布包塞进宋逾望手心。宋逾望低头一看，是个锦囊。

“里面是枚平安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跟了我很多年。”外婆说，声音轻轻的，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托付，“给你。你平平安安的，砚祈就平平安安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宋逾望攥着那锦囊，手心发烫。他朝外婆鞠了一躬，好久没直起身。

“外婆，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说，声音闷闷的。

外婆笑了，伸手把他扶起来：“我知道。”

回程的高铁上，宋逾望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陆砚祈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安扣。窗外暮色渐沉，田野和远山都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陆砚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陆砚祈没说话。好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把宋逾望的手慢慢握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