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是麻木了太久,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悲伤。
楚怀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安慰的话对他来说太苍白了。
周老汉把锅里的糊糊盛出来,捏成了两个饭团。
粗粮做的饭团不成形,一捏就容易散,他使了很大的劲,指节发白,才勉强做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团子,野菜碎渣粘在表面,灰绿色的,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他把一个饭团递给楚怀,“吃吧,实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别嫌弃。”
楚怀接过来。
饭团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握在手里粗糙得有些硌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高粱面的颗粒大得硌牙,糠皮嵌在里面,马齿苋碎渣泛着暗黄的颜色。
他咬了一口,高粱面本就涩,掺了糠皮更是刮舌头,像含了满嘴的沙子,马齿苋的酸苦味混在粗粮里,舌根泛起令人反胃的味道,还有土腥味掺杂在里面。
楚怀这辈子吃过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吃过江南名楼的精致菜肴,吃过塞北的烤全羊,吃过蜀中的麻辣鱼鲜,他的嘴被天下最好的厨子给养刁了,连宫中的糕点稍甜点都尝得出来。
可此刻他握着这个又涩又苦的粗粮团子,嚼着那些粗糙的颗粒和发酸的野菜渣,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想起白天在田埂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死了,她还在一遍一遍哼着摇篮曲。
想起打河边挖淤泥的男人,把含着泥的水往里灌。
想起村口那几个沉默的老人,一囊水传着喝,每个人只抿一小口。
想起周老汉说现在就剩下我一人时的绝望麻木的表情。
这些人忙活了一辈子,春耕、夏锄、秋收、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摔八瓣,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纳了税,养活着城里那些穿绸缎、吃冰酪、住在华丽府邸里的人。
可到头来,旱了没人管,蝗虫来了没人救,饿死了也不过是黄土路上多了一具尸体。
而他从小在宫里长大,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他以为自己游历过天下,见过民生疾苦,以为自己比那些深宫里的权贵懂得要多。
可他又懂多少?
他是见过江南的丰收,可没见过固安的绝收,喝过蜀中的名茶,却没尝过泥坑里的脏水,住过牧民的帐篷,至少他们有毡子,有奶茶,有火,有肉。
可他没住过最底层百姓的屋子,墙是裂的,窗是黑洞,炕是冷的,被子是硬的,锅里的粗粮是能招待他最好的东西。
饭团在嘴里难以下咽,他又艰难嚼了两下,粗糙的糠皮划破了口腔,一丝血腥味混在涩苦里。
他低下头,把饭团往嘴里又送了一口,不能剩下。
这是周老汉家里最后的一点粮,这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老人,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掺着最后一把喂猪的野菜,做了两个饭团,把有可能多活几天的机会塞给了他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完全无所求的。
他又凭什么嫌弃这饭团?
楚怀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仔细细地嚼,嚼到那些涩苦的味道渐渐麻木了嘴巴,嚼到眼眶里的热意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惊,飞快用袖子擦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周老汉的目光。
老人的眼睛在火光里映出两点暗黄的光,浑浊,却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