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西北侧原来那排病屋还住之前的病人,这新增加的二十三人单独安置在西头一座废弃的祠堂里,两边帮忙的人手叉开,连送饭送药的路都分开。
加上她自己,村里现在一共有五个郎中,王郎中年纪最大,来得最早,经验也足一些,坐镇西北侧先前的病屋,负责复诊和调方。
霸州来的李郎中擅长针灸,守祠堂新增的病人,两个年轻郎中每天巡视还没染病的百姓,下午帮忙熬药。
苏宁昭两头跑,哪里的人病情加剧就去哪里。
晌午,她看着一群面黄肌瘦,但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光的村民,“五个郎中要看六十多个病人,实在忙不过来,你们可愿帮忙?”
村民忙不迭点头。
“神医尽管说就是,俺们都不怕苦的。”
“对呀,俺们全听神医的,您可不敢累病喽。”
她让人抬来一张旧门板,用木炭在上面画了个人的形状,一点一点认真地教。
“发热的人,用井水浸过布巾敷额头,一炷香换一次,不要嫌麻烦,能喝下水的,尽量让他们多喝,实在喝不下的,用竹管慢点灌。”
“吐了的污物要马上用石灰盖了收拾走,埋到挖好的坑里,上面再撒石灰。”
“病人用过的被子,穿过的衣裳,能煮就煮,不能煮的烧掉,有舍不得的,等着连人一起被烧掉吧。”
话说的糙,但村民们一下就听明白了。
她还挑了一些手脚利落的妇人,轮班进病屋帮忙,头一天还有人害怕,畏畏缩缩不敢靠近,苏宁昭也不劝,自己端着药碗进去,给一个咳得死去活来的老汉喂了药,又帮他擦了脸,出来时手上沾着脏污,面不改色在醋盆里洗了。
妇人们互相看了看,蒙上布巾进去忙活了。
沉香负责管药汤,苏宁昭开的方子她都能背下来了,哪味药先煎哪味后下,熬到什么火候,记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还要清楚。
她带着几个婆子守着药棚,从早到晚不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手上不知被药罐子烫出几个泡,也一声不吭。
到第六天,有四个人终于退了热,还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百姓哭成了一片。
王郎中从屋子里出来,摘下脸上的布巾,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走到苏宁昭面前,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裴神医,老朽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治疗疫病的法子。”
苏宁昭侧身避开了这一礼,“王老严重了。”
“不是客气话!老朽这一回受益匪浅,您受得起我这一礼!”
楚怀的病情也稳定下来了,他自己掀了被子,双脚刚踩到地上,腿一软,差点栽倒。
守在门口的侍卫一个箭步冲进来扶住他,被他挥开了。
“没事。”他扶着坑站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慢慢往外走。
院子里,苏宁昭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给一个老人换药。
她垂着头,侧脸被天边的晚霞镀了一层暖色,灰布直裰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上沾着药膏和泥污,动作却轻得像在绣花。
楚怀在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那个在京城里被人传得神乎其神,太医院请不动,连峥元长公主都尊敬有加的裴书白,竟然会是苏宁昭。
苏宁昭换完药,抬头看到他,眉头一皱,“谁让你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