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的五月,小学部后面的那片月季开得正盛。
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的,挤在花坛里,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了绿叶子上。风一吹,花香就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那种香不闷,是清甜的,带着一点薄荷味的凉意,闻多了会让人觉得口渴。
赵嫣然从教室后门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校服。课间操的铃还没响,她只是想去上个厕所。十一岁的赵嫣然已经学会在课间操前把时间卡得很准。她喜欢在走廊上慢慢走,看阳光从窗户外面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片。她踩着一块亮片走过去,再踩下一块,像在过一条只属于她的河。
那天热。才五月,太阳就烤得人后颈发烫。她跑过花坛边的时候,随手掐了一朵月季。花瓣很软,绸子似的,沾在指尖上有一点凉。她把那片花瓣捏在手里,贴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路小跑,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赵嫣然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自己跟自己玩的女孩。她会在脑子里编故事。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公主,正穿过城堡的长廊;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侠女,手里捏的不是花瓣,是暗器。那天她编的是一个花仙子。她在给每一朵花起名字,那朵月季叫“小红”。她捏着“小红”,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把它夹进书里做成标本。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
王皓文是她的同班同学。
对,王皓文就坐在她斜后两排。赵嫣然对他太熟了。这个男生上课从来坐不住,老爱拿笔戳前桌的后背。他前桌跟他说过很多次“你再戳我告老师了”,但从来也没真告过。王皓文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歪的,眼睛特别亮,像里面点了一盏小灯。他在班里很出名,因为调皮。老师上课点名最多的就是他。他敢在公开课上跟老师顶嘴,也敢翻墙去小卖部买辣条。班里的女生背地里说起他,一半说讨厌,一半说其实长得还行。
赵嫣然属于后一半。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她上课的时候会忍不住往斜后方看。王皓文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后脑勺对着她,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有时候他醒着,就跟同桌小声说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嫣然觉得,这个男生怎么连上课都跟别人不一样。
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好感。她只是觉得,每次看见王皓文,眼睛就挪不开。像看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猴子,又野又闹,但你就是想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那天,王皓文从后面抓住她胳膊的时候,赵嫣然甚至没来得及叫。
她的后脑勺磕在拐角的水泥墙上,不重,但震了一下。她手里的月季花瓣掉了。她看见王皓文的脸凑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颗很小的痣,能闻见他嘴边的汗味。那种味道很冲,是夏天体育课之后男生们从操场上带回来的酸气,混着一股廉价的冰棍味儿。
然后,那东西压在了她的嘴上。
赵嫣然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都没有声音了。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着墙,墙面粗粝,蹭得她校服后面发麻。王皓文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热的,有一点干裂。他没有动。只是压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盖一个章。
赵嫣然没有推开他。
她动不了。
不是怕。是懵。是一种从脚底板蹿上来的麻。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捏花瓣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厉害,像有人从里面捶她。她能感觉到王皓文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的鼻尖上,带着一股薄荷糖的味道。
那个过程只有几秒。
但在赵嫣然的感觉里,像过了一个课间那么长。
等王皓文松开她的时候,赵嫣然的后背已经全是汗。她贴在墙上,两条腿像灌了铅。她看见王皓文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有点得意,有点紧张,又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转身跑了。
赵嫣然一个人站在拐角。
她慢慢蹲下去。水泥地很烫。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那朵被捏皱的月季花瓣落在她脚边,红色的,像一滴血,又像一个很小的脚印。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嘴。擦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王皓文为什么要亲她?他是不是也对她有那么一点意思?他刚才的表情,是喜欢吗?还是只是恶作剧?
这些念头像一群小虫子,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她想抓住其中一只,但它跑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