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樟城陷落后,敌军长驱直入,樊城首当其冲。樊城守军不到两万,城墙年久失修,垛口有几处已经松动了还没来得及补。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守将率兵拼死抵抗了两天。两天里城墙被投石机砸塌了三个垛口,敌军从塌陷处涌上来又被守军用长矛顶回去,来回拉锯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但一万多人终究挡不住十几万人。城墙被攻破,守将战死,城中军士死伤惨重。幸存的残兵往东溃退,敌军的骑兵在后面追着杀,官道上丢了一路的长矛和盾牌。
殿中的空气从凝重变成了压抑。樊城在樟城以东不到百里,樟城陷落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樊城又没了。敌军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紧接着是第四道。桦城急报。敌军攻破樊城后马不停蹄继续东进,桦城被围。桦城守军只有一万出头,面对漫山遍野的敌军旌旗,守将一面组织守城一面紧急征集城中百姓上城防守。百姓们拿着锄头、菜刀、削尖的竹竿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敌军。有些人的腿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守将在急报中请求速发援兵——但信使出发的时候,敌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第五道。大铭郡急报。敌军前锋已抵达大铭郡城外,正在搭建攻城器械。城外的村庄已被烧掠一空,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流民们拖家带口往东逃,官道上挤满了人和骡车,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被秋风吹得断断续续。
第六道。虞城急报。第七道。桑盐郡急报。
急报不再是一封一封地来,而是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有时候前一封急报还没读完,后一封已经送到了殿外。送急报的驿卒一个比一个惨——有的断了胳膊,血迹从肩膀一直染到腰带,也不知道是怎么撑着骑到京城的;有的马跑死了,他是徒步赶到下一个驿站的,两只脚磨得见了骨头,用破布裹了裹又继续走;有的送完急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守门的士兵把他抬下去的时候发现他的腿肿得像两根水桶,靴子脱不下来只能用刀割开。这些驿卒大多只有二十出头,有的甚至刚满十八,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硬。他们跑死了马、磨破了脚、断了骨头,就是为了把急报送到皇帝手里。
殿中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动,把众臣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摇摇欲坠的木偶。军吏念急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念一个城池的名字,就有人在心里默默算一遍那个城池到京城的距离。算出来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小,殿中的空气一次比一次沉。
短短数日之内,樟城、樊城、桦城、大铭郡、虞城、桑盐郡——大大小小二十余座城池相继陷落。联军每攻下一座城,就把城里的降军收编进自己的队伍,把城里的百姓胁迫着充当前锋。有些百姓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往前走的,刀就架在脖子侧面,凉飕飕的贴着皮肉;有些是听说投降能保命主动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把锄头举过头顶;还有些是对当地官府积怨已久索性趁乱造反的,打开城门迎敌军进城,心想换个人管说不定还能好过些。不管是什么原因,联军的人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四十万宋莒精兵迅速膨胀到近百万之众。虽然真正能打仗的还是那四十万精兵,但那黑压压的人潮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无边无际的营火和旌旗,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这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足以让意志不坚的士兵腿软。
宋将张富苒和莒将齐达恺坐镇樟城总领后方,各派出两员大将率偏师继续往东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端城——距离京城最快八天路程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端城也被攻破,敌军将一马平川直扑京城。
郭景康坐在龙椅上,面色一天比一天灰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乌青的眼袋。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整觉了,每次朝会都准时坐在龙案后面,一封一封地看急报,一条一条地下命令。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耽搁一天,就有一座城池可能陷落;每陷落一座城池,敌军就多一批降军和粮草,而姜国就少一道防线、少一批本来可以征召的百姓。
殿中众臣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是否该与敌议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护国公听见。但护国公还是听见了。他回过头来,两道目光像两把刀一样扎在说话的人脸上。那个人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议和?”护国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莒联军不宣而战,连破我二十余城,杀我守将,屠我百姓。现在议和?你是想让陛下跪着去接他们的条件?”
殿中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提“议和”两个字。
端城。孙冀俞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旌旗,面色沉静。他是名老将,曾在护国公帐下效力多年,排兵布阵非常稳妥。端城城内原本有守军八万,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孙冀俞一面紧急收拢沿途溃散的残兵和逃难的流民,一面加强城防工事。溃散残兵八万、流民十余万,加上城中原本的三十余万百姓,端城总人数迅速膨胀到了四十余万。
这么多人挤在一座城里,每一寸地方都显得拥挤不堪。街道上搭满了临时窝棚,流民们挤在一起用破布和树枝挡风。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孩子们饿得直哭,老人们在棚子里缩成一团,用破棉絮盖着腿。城墙根下排着一溜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几粒米。孙冀俞下令全城粮食统一登记统一配给,每人每天只分到勉强能维持体力的口粮。酒坊全部停工,存酒被封存起来当作医疗用的消毒液。水源地派了重兵把守,防止敌军投毒。他每天早晚各上一次城墙,一次巡视一个时辰,把每个垛口的箭矢数量、火油储备、守军状态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端城是京城前最后一道门户。一旦端城失守,敌军将一马平川直扑京城。他也知道,从京城来的援军最快也要将近一个月才能赶到端城。这一个月里,他只能靠手头这八万守军和四十余万军民死守。如果能守住,那是奇迹;如果守不住,端城就是他的坟墓。
而在京城的兵部公房里,贺昭正坐在案前。窗外夕阳西下,把京城的屋顶染成了一片暖橙色,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他提起笔,在一份调粮文书上写了几行字——粮草数目、调拨路线、押运队伍,写得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把文书封好,叫来一个亲信军吏,低声吩咐了几句。军吏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没有人知道这份调粮文书的真正用途。贺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西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半眯着的眼睛里映着一抹暗红的光。他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方空白的小绢,写了几个字,塞进了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管里。鸽子在暮色中展开翅膀往西飞去,越过城墙,越过驿道,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远处驿道上还有一匹快马正在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烟尘在暮色中拖成一条长长的灰线。那是第二十八道急报。送信的驿卒在城门口从马背上栽下来,被守军架住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指了指自己怀里。军吏从他怀里掏出竹筒,飞奔送往御前。
郭景康拆开蜡封,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端城被围,孙冀俞在急报中说,端城是姜国最后一道门户,他必与端城共存亡。但也坦言,面对敌军百万之众,端城兵力悬殊,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二十八道急报,从樟城到端城,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每一封都是一个城池的呼救,每一封都让殿中的空气更凝重一分。郭景康把最后一封急报放在龙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终于,郭景康抬起头来,目光在殿中众臣脸上扫过。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里有了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断。
“明日朝会,”他说,“定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