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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昭在半路截住了急报(第1页)

中军大帐的灯火亮了一夜。

护国公和秦凌贤议定之后,由孙冀俞亲自挑选了一名信使。这信使是护国公帐下的老兵,跟了他多年,为人沉稳,骑术精湛。护国公让他把端城的情况——粮草掺假、军备次品、敌军围而不攻、城中存粮将尽——全部记在心里,又交给他一封写在蜡封竹筒里的军报。军报上如实写了粮食近半数混有沙子和陈粮、军备可用不到四成,请求朝廷速派新的粮草军备补给。措辞克制,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信使从东门出发的时候是深夜。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一条山路——护国公特意嘱咐的,眼下敌军虽然只围了三面,但东边的官道上也有游骑封锁。走山路虽然慢一些,但相对安全。信使在黑暗中打马飞奔,马蹄踏在碎石山路上击出一串转瞬即逝的火星。他在山路上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翻过了第一道山脊,远远地把端城抛在了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他出发的当夜,一只信鸽已经比他更早地飞过了同一片天空。

贺昭在京城兵部公房的后窗放飞了那只鸽子。鸽子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竹管里塞着一方薄绢,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端城有军报出,走山路,往京城。鸽子飞得比马快。当信使还在山路上颠簸的时候,鸽子已经落在了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院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人从鸽子腿上解下竹管,看了一眼绢上的字,转身出了门。半个时辰后,这方薄绢已经摆在了贺昭的案头。贺昭看完之后把绢布凑到烛火上烧了,然后叫来一个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亲信领命而去,带着几个人连夜出了京城,沿着山路往西去了。

信使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截住的。那时他已经翻过了第二道山脊,进了一片人烟稀少的山林。山路两旁是密密的松林,秋风吹得松针沙沙响。他正策马经过一处窄道,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马惊得人立而起,信使死死攥住缰绳才没被甩下去。就在这一瞬间,一根绊马索从路面的枯叶底下弹起来,正好兜住马的前蹄。马惨嘶一声往前栽倒,信使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右肩撞在树根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个蒙面人已经从松林里窜了出来。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踩住了他拔刀的手腕,有人从他怀里搜出了那封蜡封的军报。信使拼命挣扎,嘶哑着嗓子喊:“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军报——”一把刀抹过了他的咽喉。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垂了下去。几个蒙面人迅速把尸体拖进松林深处,用枯枝和落叶草草掩埋了。马也被牵走,马蹄印被扫平。不到半个时辰,窄道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蜡封的军报被快马送回了京城,摆在了贺昭的案头。贺昭拆开蜡封,展开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军报上的内容和他预想的完全吻合——端城粮草掺假、军备次品、敌军围而不攻。末尾那句“如有迟误,后果不堪设想”让他的目光停了一瞬。他把军报合上,放在案上。烛火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把他半眯着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这份军报如果送到皇上手里,朝廷必然会开始追查。从户部的调粮文书到兵部的军械调拨,每一道程序都会被翻出来重新审核。他做的那些安排——把优质箭矢调走换成锈箭、把护送兵力削弱、让运粮路线绕开重兵把守的驿站——虽然每一笔都有表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如果有人认真查,这些理由经不起深挖。

他拿起军报,走到火盆旁边,把它烧了。军报在火盆里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堆轻飘飘的灰烬。他用火钳把灰烬拨碎,搅进炭灰里,直到看不出任何纸屑的痕迹。

但这只是第一步。贺昭知道,烧掉一封军报只能暂时拖延时间。护国公发现军报没有回音,一定会再派人送信。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他安排在城外的死侍的。信上只有几行字:端城信使还会再来,继续截,一个不留。同时粮道也继续截,不能让一粒粮食运到端城。

从这天起,通往端城的粮道和驿道都变成了死路。贺昭的死侍分成数路,埋伏在京城通往端城的几条主要运粮路线和驿道上。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熟悉驿站的分布,知道哪条路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知道押运粮草的兵力配置,也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不容易被发现。每一支护送粮草的队伍出发,贺昭这边都能提前得到消息。他看完之后把关键信息摘出来传给死侍,死侍据此提前踩点、设伏,每次出击都挑在运粮队最松懈的时刻。

第一支运粮队是在京城以西不到二百里的官道上被伏击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押运的新兵们围在篝火旁烤火聊天。忽然从路旁的暗处射来十几支箭,箭头带着火,扎在运粮的骡车上。骡子受惊四处狂奔,押运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乱箭射倒了一片。幸存的人借着火光看见一群蒙面人从山坡上冲下来,往每一辆粮车上泼了火油,然后把火把往上一丢。粮车一辆接一辆地烧起来,火焰蹿到一人多高。押运的军士被杀光,粮草被烧成灰烬,骡车被砸烂轮轴推下路边的深沟。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连续多次运粮,全都遭遇了同样的下场。偶尔有几个侥幸逃脱的士兵逃回后方,带回了运粮队被伏击的消息。问他们袭击者是谁、从哪来、有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有个侥幸逃回来的老兵在军医那里包扎伤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们不像是抢粮食的。抢粮食的人不会把粮车全部烧光,他们会把粮食拉走。这些人就是不想让粮食运到端城。”

与此同时,端城。护国公派出的第一个信使出发之后,他在城墙上等了很久。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边的官道,等着京城方向的回音。但官道上始终没有出现他期盼的烟尘。没有任何消息。护国公又派了一个信使,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第二个信使也没有回音。第三个走的是最偏的一条山路。第三个信使出发后,还是没有回音。护国公又派了第四个。接连派出的多名信使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个回来,也没有一个带回京城的回信。

护国公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边空荡荡的官道,沉默了很久。这些信使都是他亲手挑选的老兵,每一个都是军中最好的骑手,每一个都熟悉山路。不可能全部自己走丢了,也不可能全部被敌军游骑截住——敌军游骑是封锁西、南、北三面的,东边的封锁相对薄弱。能如此精准地截住每一个信使,说明有人在专门等着他们。这个人不在城外,在京城。

而京城那边同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本该通过驿道传来的朝廷旨意、后续援军的安排、征粮的进度,全部消失了。贺昭在兵部公房里,每隔几日便根据军中的例行塘报和自己的判断,编造一份从端城送来的“战报”。战报上写着前线安好、敌军势弱、端城守军士气旺盛。这些战报经他的手呈送御前,皇上看完之后批了“知道了”,满朝文武都以为端城一切正常。而端城实际上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粮草将尽,军备不足四成,城墙上的守军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吊命。

护国公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空荡荡的官道,心里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不安。不是临阵对敌时的紧张——那种紧张他打了一辈子仗早就习惯了。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朝廷知不知道端城的真实情况,不知道那些人还会做什么。秦凌贤站在他旁边,同样沉默着。两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此刻面对的敌人不在城墙外面,在看不见的地方。

“不对劲。”护国公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信使不可能全部被敌军截住。有人在专门等着他们。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做的事,可能早就被人传出去了。端城城里有内奸,但真正的位置不在城里——在京城。能同时截信使、断粮道、在军备上做手脚,还能让朝廷以为前线一切安好。能做到这些的人,不会太多。”

秦凌贤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剑柄。他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护国公转过身来,看着秦凌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同时动粮草、动军备、截信使、瞒朝廷的人,朝中没有几个。户部有人,兵部也有人。他们的位置,比我们之前想的还要高。”

秦凌贤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护国公重复了一遍,“但敌军不会给我们时间找证据。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人,是把消息送出去。只要皇上知道端城的真实情况,那些人就藏不住。”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标记着敌军位置的小石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做出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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