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抬起眼,“这种音频需要实时校准。不是死程序能完成的。有人在后面听反馈,调整参数。”
房间里的空气冷了几分。被动泄漏和主动实验是两回事。前者还能解释为事故余波,后者说明有人正在把人群当成样本,把死亡当成数据。
道歇让技术组筛查近期自杀、失踪和异常报警中是否出现同类音频。命令发出后,他走到走廊尽头。齐霁跟出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自动贩卖机的灯在他们脸上投下淡蓝色阴影。
“你刚才不该提前中断。”齐霁说。
“你刚才差点失控。”
“我没有。”
“你没看见自己的脑电图。”道歇转头,“齐霁,判断不是只有数据。人也在现场里。”
齐霁沉默很久,像在评估这句话有没有逻辑价值。最后他说:“你会因为道宁的声音失控。”
道歇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不是指责。”齐霁说,“只是事实。频率会选择入口。你的入口是她,我的入口可能是齐延。知道这一点,比假装没有弱点更有用。”
道歇看着他,怒意在胸口起了一下,又缓慢落回去。他不得不承认齐霁说得对,只是对方总把刀递得太直,连柄都不留。
“那就互相盯着。”道歇说。
齐霁微微一怔。
道歇补充:“你盯我的入口,我盯你的身体。”
齐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还因为刚才的反应残留着细小颤抖。片刻后,他回到办公室,重新调出音频波形。
“这不是录音。”他说。
屏幕上,那段音频的低频曲线像一枚沉在黑水里的钩子,安静、锋利,等待下一次被咬住。
“是诱饵。”
技术组随后把试听过程封存为最高风险资料。齐霁的脑电曲线被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像一座短暂失守又被夺回的城市。道歇盯着那道陡然上升的峰值,第一次具体意识到齐霁所谓“敏感”意味着什么。别人只是被敲门,他像天生住在门边,门外一有动静,身体就先替世界醒来。
齐霁却已经开始写分析报告。他把疼痛、耳鸣和恶心全部转化成可用信息,连自己瞳孔收缩的时间点都标进附录。道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人比任何受害者都更接近异常核心,也更习惯在核心边缘独自站着。
凌晨四点,第一批筛查名单终于回传。几条看似无关的自杀警情被红色标注出来,地点从医院病房延伸到公寓、河堤和地铁站。诱饵已经撒开,他们只是刚刚看见钩子。
试听准备期间,林澈负责盯脑电通道。他平时嘴碎,这次却一句话都没有,反复确认电极贴片和中断程序。小许看他紧张,低声说齐顾问自己都没慌,你别先把自己吓死。林澈没抬头,只说正因为他不慌才吓人,一个人要是连自己身体报警都当数据,就得有人替他害怕。道歇听见这句,手指在控制台边缘停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这么想。
齐霁戴上耳机前,主动把自己的症状阈值报了一遍:耳鸣、眩晕、恶心、空间感漂移,哪一项到什么程度必须中断。他说得像在宣读仪器说明书。道歇忽然问他,以前有人这样要求你报过吗。齐霁一怔,回答说实验室有标准流程。道歇说我问的是有没有人因为担心你才要求。这个问题让齐霁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担心不能提高实验安全性。道歇看着他,说有时候能。
音频中断后,齐霁强撑着写分析,手指却迟迟按不准键盘。林澈想帮他,被他拒绝。道歇没有再和他争,只把键盘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说你说,我打。齐霁抬眼,像要判断这算不算干扰工作。几秒后,他开始低声复述波形结构。道歇打字速度不快,偶尔还要问专业词怎么写,齐霁皱着眉纠正。办公室里紧张到发白的空气因此松了一点。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共同完成一份报告,不是负责人和顾问,而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稳住还在颤的手。
报告写到一半,齐霁耳鸣加重,短暂听不清林澈的问题。他皱眉按住耳后,第一反应仍是继续描述波形。道歇直接停下打字,说休息三分钟。齐霁说三分钟会打断思路。道歇把屏幕转向他,说思路已经在这里,不会跑。小许在旁边补了一句,人会跑,尤其是被你这么用。齐霁看了他们一圈,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三个人同时拦住,沉默地靠回椅背。
那三分钟里没人说案子。林澈去接热水,小许翻出一包糖,塞给齐霁说补脑。齐霁说糖不能直接补脑,小许说那你当它补我们心安。道歇原以为齐霁会拒绝,没想到他拆开糖纸,含了一颗。那动作很小,却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被照顾的人需要台阶,照顾人的人也需要装作只是顺手。
道歇把名单打印出来,按时间贴成一条线。线的尽头还空着,却已经让人不寒而栗。齐霁看了一眼,说传播间隔正在缩短。操作者不是随机投放,而是在等待某个反应速度被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