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说:“认知污染最怕稳定的、可重复的现实动作。”于是他们让住户同时报数、喝水、握住门把,像用一组简单动作把人从错位里往回拉。
录像重复到第七遍时,屏幕里的冯志仁突然回头,像看见了监控室外的人。
冯志仁家的录像被送回研究中心后,技术组连续比对三遍,排除了设备卡顿和人为剪辑。画面里的冯志仁比现实动作慢了七秒,镜子里的他却比现实快了七秒,像同一个人被两条时间线前后拉扯。小许盯着屏幕看得后背发凉,说:“这不像镜子,倒像有人在提前排练他要做什么。”齐霁没有纠正这个说法,只把“提前”两个字写到白板上。
这一段现场的结论让调查方向从单点异常转向同步错误:如果镜像能预演动作,居民迟早会开始相信镜子里的版本才是真正的自己。道歇要求所有队员停止独自照镜,现场记录必须两人互验。林澈开玩笑说:“以后刮胡子也得申请旁证。”说完被小许骂了一句。笑声很短,但足够让他们从录像带来的寒意里退出来。第二天,他们带着新的互验规则重返小区,而四号楼的镜面已经先一步碎了。
齐霁离开屏幕前,又把冯志仁家客厅的光线数据保存了一份。镜像延迟不是恐怖场面,而是一条可以计算的缝。只要能算出缝从哪里开始,他们就能在它吞掉更多人之前插进一枚楔子。
镜像延迟之后,疲惫慢慢从每个人肩上浮出来。小许去找水,林澈回到屏幕前,俞真把耳机摘下又戴回去。道歇经过齐霁身边时停了一秒,像确认他仍能自己站稳。
决定下一步前,齐霁把冯志仁家那段慢半拍录像旁边的时间点重算了一遍。小许扶着桌沿等结果,林澈已经把备份盘插好。道歇没有催,只把监控屏边缘附近的人往后撤半步。等齐霁点头,他才下达新的分工。
齐霁起身太急,膝盖撞到桌角,声音很轻。道歇伸手扶了一下,又在他站稳前松开,只把止痛贴放到资料旁。齐霁低头看见,没说不用,过了一会儿把止痛贴收进口袋。
低频过去后,齐霁耳后那枚神经贴翘起一角。道歇伸手要按,齐霁先躲了一下,躲完又停住。道歇没笑,只把手指放轻,把胶边压平。齐霁低声说:“别压到线。”道歇说:“我看得见。”这句听起来像回嘴,却让齐霁安静下来。
林澈把冯志仁家那段慢半拍录像的数据发错一次,齐霁刚要指出,道歇已经把笔递过去。齐霁看了他一眼,接笔改完,又把笔帽扣好还给他。两人的手在桌面上碰了一下,旁边小许立刻低头研究地面,好像那里忽然长出了一条重要线索。
离开物业监控室前,齐霁回头确认设备,发现道歇还站在监控屏边缘旁边替他挡光。齐霁说:“可以了。”道歇这才让开。走到门口时,齐霁把没喝完的水递给他:“你刚才也没喝。”道歇接过去,没再把杯子推回去。
换班的时候,饭团和温水已经不热了。齐霁把属于道歇的那份往他面前推,道歇却先看他碗里剩多少。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最后齐霁先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一半,道歇才动筷。小许路过时差点撞上这场无声较劲,抱着文件夹绕了半圈走。
离开物业监控室前,道歇检查门、灯和人员名单。齐霁原本走在前面,听见身后脚步慢了一拍,又停下等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只在门口错身时互相让了一步。那一步很窄,却让后面的人和设备车都顺利过去。
齐霁把慢半拍录像收进文件夹时,指尖压在封口上迟迟没动。道歇看见了,没有问原因,只把饭团递到他手边:“拿着,路上吃。”齐霁说:“你现在很像家属。”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道歇先移开视线:“那就当现场后勤。”
监控屏那边又晃了一下,齐霁正要回头,道歇用手背挡住他的视线。齐霁没有躲,只说:“你手上还有伤。”道歇说:“不影响挡。”齐霁把他的手腕拉下来,换成自己站到灯前:“那轮到我。”
小许抱着资料进来,看见桌上两份被推来推去的饭团,忍了又忍,还是说:“要不我给你们分一下?”林澈从屏幕后面抬头:“别管,等他们自己分出胜负。”齐霁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份推给道歇,道歇这次接了。
道歇去核对门锁时,齐霁把他落在桌边的耳机收进外勤包。道歇回来找,齐霁把包扔给他:“别再掉。”道歇接住,低头看见耳机线被重新绕好,绕得比他平时整齐得多。
道歇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冯志仁家那段慢半拍录像里的某个细节让他沉默太久,齐霁没有追问,只把汇报速度慢下来,又把便利店饭团和温水里还热的那份推到他手边。道歇低头看见,过了一会儿把包装拆开。
小许在镜像延迟里仍会插科打诨,但他学会了看人脸色。林澈若是连着三次推眼镜,他就知道设备出了问题;齐霁若是沉默太久,他会故意问一个很蠢的问题,让频道里重新有人声。
林澈把饭团吃到一半,忽然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屏幕后面来回推东西?影响我判断。”小许立刻接话:“影响你判断的是饭团里的芥末。”齐霁没抬头,只把道歇推来的温水往回推了半寸,道歇又推回来。两只纸杯在桌面上短短来回,最后停在齐霁手边。
录像重复到第九遍时,齐霁的眼睛开始发红。道歇直接按下暂停。齐霁皱眉:“还差一组对照。”道歇把进度条往回拖到他已经标过的地方:“你刚才看漏了这里。”齐霁一怔,果然看见镜面边缘多出一帧异常。争执被证据截住,他只好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